然后他把语气压下来，把保密纪律逐字逐句地重复了三遍。
最后他撂下一句狠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谁要是走漏一点风声，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台下没有人吭声。
几个连长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点头，也没有人摇头，但所有人都把目光从李云龙脸上移到了地面，像是在用自己的沉默表明态度。
陈靖宇同步开始了小批量生产的准备工作。
他把整套工艺流程拆解得极细，每一个工序安排不同的人手，各个工序之间互不交叉，做弹体的不知道装药配方，装药的人没见过发射架，组装引信的人不知道战斗部的结构。
关键的火药配比和引信结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掌握，连沈伯钧都只知道其中的一部分。
就在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的时候，一个不起眼的细节打破了节奏。
负责后勤采购的老孙头在一天傍晚找到赵刚，把他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了一件事。
他最近在附近几个村子收物资的时候，发现一个收山货的行脚商老是转来转去不走。
那人赶着一头小毛驴，驴背上驮着两袋干山货，每天在不同的村子里转，见人就搭话。
起初老孙头没在意，但连着好几天都在不同地方碰到同一个人，而且那人总是拐弯抹角地打听独立团的事，不是问兵力部署，不是问驻地位置，而是问“最近是不是在做什么新家伙”，还说自己认识几个收废铁的商人，“铁皮纸片子都值钱”，可以帮忙引荐。
赵刚听完，放下手里的茶缸，沉默了片刻，问老孙头：“那人现在还在？”
“昨天还在刘家坳转悠。”
赵刚当天晚上就安排了保卫科的便衣。
第二天一早，几个穿着破旧褂子、背着背篓的保卫干事就混进了附近的几个村子。
盯控不到半天就发现了问题，那个行脚商在刘家坳的村口和一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汉子低声说了几句话，递了一支烟过去。
那个接烟的汉子，保卫科的人认出来了，是之前在一次战斗中被俘后教育释放的伪军，家就在刘家坳。
消息传回团部的时候，陈靖宇正在工棚里校准一批新弹体的重心位置。
赵刚派人把他叫到团部，把情况说了一遍。
陈靖宇听完，后背一阵发凉。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截铅笔，指节捏得发白。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团部，回到自己存放图纸的木箱前，把里面的图纸全部取出来，摞整齐，用油布裹好，搬到了警卫排驻地旁边的一个小隔间里。
那个隔间的门正对着警卫排的值班哨位，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
陈靖宇又在木箱的底部加装了一个引火装置，一根导火索连着木箱内部的一包火药和一个拉环，拉环固定在隔间的门框内侧，只要门一开，拉环就会被扯动，点燃导火索，不到半分钟就能把箱内的图纸全部烧成灰烬。
他装好之后反复拉了三次，确认每一次都能顺畅点燃，然后才直起腰来，在工具箱底部的碎木头和铁皮之间最后调整了一下那截导火索的长度，将门虚掩着退出隔间。
山本一木设在太原的特务机关秘密派出的行动小组，代号“瘤胃”。
领头的是一个在东北受了多年对共谋略训练的老牌特工，据说在关东军的情报学校待过三年，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熟悉八路军和根据地的行事逻辑。
他没有走常规渗透路线，而是先绕道河南，扮成贩布的商人混入根据地边缘，再用收买的内线逐步摸清了兵工厂的大致方位。
他的方法很聪明，不直接打探兵工厂的位置，而是通过采购物资的路线变化、骡马驮运的痕迹、夜间进出山谷的人数和频率，一点一点地拼凑出核心区域的边界。
行动选在了一个暴雨夜。
凌晨两点，雨下得最大，雨点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能见度极低。
哨兵的雨衣被淋得透湿，雨帽压得很低，视线受到严重影响。
两名穿着黑色夜行衣的特工借着雨幕的掩护，从山谷侧翼的灌木丛中摸了出来，贴着土墙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陈靖宇设在破庙里的工作室靠近。
那间破庙是陈靖宇用来存放部分试验材料和工具的地方，不是核心图纸的存放点，但里面有一些半成品的弹体部件和测试记录。
两名特工摸到庙门口，其中一人从腰间抽出浸了油的布条，小心地塞进门轴与门框之间的缝隙里，这样可以消除开门时木轴摩擦发出的吱嘎声。
他的动作很轻，很熟练，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但他的手刚把布条塞进去，就碰到了一根横在门框内侧的细麻绳。
那根麻绳是陈靖宇在几天前布置的。
他当时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在深夜独自来到破庙，在门内侧的暗处拴了一根细麻绳，麻绳的另一端连着一排挂在房梁下的小陶罐，陶罐里装满了铁砂。
只要门被推开一定的角度，麻绳就会被扯动，陶罐就会从房梁上翻落下来，摔碎在地上。
细麻绳被拉动了。
房梁上那一排小陶罐应声翻落，噼里啪啦地在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铁砂哗啦啦地撒了一地，碎裂声在暴雨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刺耳。
警卫排的战士在听到声音后的几秒内就做出了反应。
最近的哨位距离破庙不到三十米，两个战士提着枪冲进雨幕，一边跑一边拉动枪栓。
跑在最前面的战士看到了门口两个黑色的身影正在试图强行推门闯入，他端起步枪没有警告，直接开火。
枪声在雨夜中炸开，紧接着又是几发连射。
一个黑影在门口应声倒地，另一个黑影转身向灌木丛方向逃窜，跑出不到十步就被追上的战士从侧面击中了大腿，整个人摔倒在泥水里，挣扎着还想爬动，被赶上来的另一个战士用枪托砸掉了手里的短刀，反剪双手按在了地上。
交火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到三分钟。
陈靖宇是听到枪声后从住处跑过来的。
他到的时候，地上的那名特工已经没有了呼吸，另一名受伤的被两个战士架着拖到了屋檐下面，雨水顺着他的黑色夜行衣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淡红色的水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