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流弹擦了一条口子,袖子裂了一道,伤口渗出的血在灰色棉布上洇开了一块暗色。
他没有看伤口,只是撕开袖口用布条缠了两圈勒紧,然后继续盯着火墙外的动静。
大约过了不到一刻钟,山脊上升起了三颗信号烟火,红色的光点在空中缓缓坠落,那是主力已经安全进入深山的信号。
陈靖宇看到信号烟火之后,从岩壁后面探出身子,朝左右打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猎虎小组交替掩护着撤出隘口,最后离开的人在隘口内侧埋了一枚绊发雷,然后沿着山沟一路向上追赶大队。
登上山脊的时间大约是后半夜。
陈靖宇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远处,根据地方向的村庄正在燃烧,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的边缘跳跃着,像是一串被点燃的星点。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硝烟和焦枯的草木气味。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烟尘,把袖子上的血迹往里面拧了拧。
李云龙骑着马从前面跑回来,看见他胳膊上的血就去摸腰间的水壶,把壶嘴递过去。
陈靖宇接过来灌了一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了口气。
他把水壶还给李云龙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火种藏住了,人也打出来了。等再回去,我要造的不是手榴弹,是能打十几里的真火箭炮。”
李云龙啐掉嘴里叼着的草茎,翻身下马,一把将他从石头上搀起来,扶着上了自己的马背。
他拍了拍马脖子笑着说:“行,老子给你攒着炮弹壳子做材料。”
陈靖宇没有推辞。
队伍的尾巴消失在下一个山坳的暗影里,马蹄踩着碎石,沿着山路继续向更深处的群山挺进。
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深沉的寒气,没有人知道前方还会遇到什么,但所有人的脚步都没有停留。
那枚藏在太行山石缝里的火种,已经被保护得很好。
情报送到的时候,陈靖宇正蹲在车间里调试新型无烟火药的配方。
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碗里装着不同比例的硝化棉、石蜡和稳定剂混合成的白色粉末。
他手里捏着一小撮粉末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又用手指碾了碾,感受颗粒的均匀度。
这是他花了将近两个月,通过反复蒸煮和提纯才弄出来的东西,只要能解决稳定性问题,兵工厂的子弹装药量就能提升将近三成,烟雾也会大幅减少。
传令兵跑进车间的时候,气息还没喘匀,手里攥着一封被汗水洇湿了边角的文书。
陈靖宇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眼,手指停在了纸面上。
他放下那些粉末碗,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来在车间里来回走了两趟,然后站定。
文书上的字不多。
日军集结了三个联队的兵力,在特种部队指挥官山本一木的战术指导下,对根据地发动了代号“铁壁合围”的大规模扫荡。
与以往单纯的兵力推进不同,这次扫荡采用了多路穿插、定点清除的战术,目标直指独立团的指挥系统和后勤基地。
李云龙的军令写得简洁明确:兵工厂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转移或销毁,不得有误。
陈靖宇把文书折叠好塞进衣袋里,走出了车间。
车间里堆满了各种自制的机床,车床、铣床、冲压机,全部是他用缴获的零部件和回收废铁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皮带轮的连接处用粗麻绳代替,轴承座是用铸铁管自己车出来的,有些地方的焊痕还裸露在外面,连油漆都没来得及刷。
他走得很慢,停在了第一台车床前面。
这台车床是最早做出来的,底座用的是从铁道线上拆下来的铁轨,床头箱是用一块铸铁路牌加工出来的。
他伸出手,手指顺着车床的导轨缓缓滑过,导轨表面已经被长期的切削磨损出了一层均匀的灰白色金属光泽,手指触感平滑而温暖。
床身上有几道肉眼可见的划痕,那是刚造出来那几周精度不够,刀具打滑留下的疤痕。
他走到铣床前停了一下,又走到冲压机的飞轮旁边站住了。
飞轮足有四尺多直径,铸铁的,表面已经被机油浸透了,在油灯光下泛着暗沉的乌光。
这个飞轮是他带着八个工人,用钢丝绳和滚木硬生生从三十里外的一场缴获战利品中拖回来的。
那天下着雨,路面泥泞不堪,飞轮陷进泥里四次,每次都要用撬棍和垫木重新抬起来。
工人们浑身湿透,没有一个抱怨。
陈靖宇把手掌按在飞轮冰冷的铸铁边缘上。
然后他收回了手掌,走上前一步,把额头抵在了冰凉的铸铁机身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他直起身来,额头在铸铁表面留下了一小块潮湿的印记。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赵刚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但很急:“靖宇,不能再拖了。外围警戒哨已经和日军前哨接触上了,炮声很快就能传到这边来。你这边什么时候能结束?人员集合好了,牲口也备好了。”
陈靖宇转过身来,看着赵刚,声音沙哑但清晰:“给我再去掉一半的时间。小型精密机床和全部图纸装车带走,大型熔铁炉和锻压机这些搬不动的,就地摧毁。一样也不能留给鬼子。”
赵刚向前走了一步,语调不自觉地提高了:“你疯了?那台熔铁炉建了三个月才弄好!锻压机也是你带着工人一根钢一根钢拼起来的,你舍得?”
“不舍得也得舍得。”
陈靖宇仍然站在那台冲压机旁边,一只手扶着飞轮的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撑在布料上顶着大腿外侧。
“但人员安全更重要。时间窗口稍纵即逝,机器没了还可以再造,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赵刚站在门槛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他退了一步,把门帘全部挑开挂到门框的铁钉上,转身朝外面喊了一声:“工兵班过来帮忙拆车床!”
车间里顿时忙开了。
十几个工人和战士一起动手,卸皮带的卸皮带,拆底座的拆底座,用撬棍、铁锤和扳手把那些轻便设备一件件地拆卸下来。
小型车床和铣床被抬上了马车,车架上垫着干草和棉被,用绳索固定牢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