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他把一叠写满了字的麻纸整理好，用一根细麻绳在左上角扎了一个眼，穿过去系牢，做成了一份完整的报告。
标题写在最上面一页的正中，《关于建立分散机动式军工生产体系的构想》。
他拿着报告去了赵刚那里。
赵刚正在石屋里补一件军装上的破洞，用的针脚很细，缝得很慢。
他见陈靖宇进来把手里的一叠纸递过来愣了愣，然后放下针线接过去，把油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开头是一段简短的情况说明，分析了这次转移过程中暴露出来的问题。
陈靖宇写得很直白，集中的工厂目标太大，一旦被盯上就很难快速转移；
设备集中存放虽然便于管理和生产，但也意味着一旦被摧毁就是毁灭性的损失；
整个兵工系统缺乏冗余，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导致全线停工。
针对这些问题，他在报告里提出了一个全新的组织模式，把完整的兵工厂生产链拆解为十几个独立可运行的小单元。
化工组、铸造组、机加组、装配组、质检组，每组不超过十个人，分散隐藏在不同村庄的百姓家中、山洞里甚至坟地的地窖下面。
每个单元只负责生产一种或几种特定的标准化零件，不掌握完整的武器图纸。
各组之间不直接联系，由固定的交通员负责零件的中转和运输。
所有零件采用严格的标准化图纸生产，保证互换性，由装配组在各单元收集齐零件后进行总装和调试。
一旦遭遇扫荡，每个单元可以在两小时内完成全部隐蔽，设备拆解、坑道封闭、地面恢复原状，敌人根本找不到成规模的工厂痕迹。
报告的后半部分还附了一份试点实施的计划，包括第一批需要组建的单元种类、人员配置、设备需求和各单元之间的运输路线规划，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节点、责任人、物资需求全部列了表格。
赵刚看完最后一页，把报告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油灯端起来重新添了一勺油，又把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页。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陈靖宇，说：“这玩意儿，你写了多久？”
“昨天到今天。”
赵刚没有再多问。
他把报告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的文件包里，然后把文件包扣好。
第二天一早，他亲自骑了一匹马，带着那份报告出了山，直奔师部驻地。
报告送到师部之后，师部的参谋们传阅了一遍，又用电报发到了总部。
总部又转到了延安。
据说军工局的首长看到这份报告后，当天晚上就召集了几个相关处的负责人开会，一直开到后半夜才散。
会议的具体内容后来辗转传回独立团时已经经过了好几道口，说法的细节各有出入，但核心意思是一致的，这份报告里提出的分散机动式生产模式，被认为是在当前敌后根据地环境下最适合推广的军工生产组织形式。
又过了几天，师部派人送来了一份批复。
批复的措辞很简短：原则同意试点实施，要求独立团在大青山基地率先试验运行，积累经验后向其他团推广。
随批复还附了一笔调拨物资的批条，两百斤无缝钢管、一批工具钢和一箱精密量具。
陈靖宇拿着那份批复蹲在溶洞口看了很久。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看完之后把批复折好放进了贴身衣袋里，和那根淬火钢轴的图纸放在一起。
李云龙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把烟袋叼在嘴里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然后把烟杆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说了句总结性的话：“行，秀才还真琢磨出一套正经八百的道道来了。”
当天晚上，陈靖宇在油灯下把那麻绳扎在左上角的几页纸重新展开，用了大半夜在上面画出第一批五个单元的分工表和零件互换公差表，直到灯油烧尽了才罢手。
他用废铅笔头在桌角轻轻敲了两下，把初稿上的尺寸数据又核查了一遍，然后才吹熄灯钻进自己的被窝里，合眼睡下。
分散生产的推行是从五个单元开始的。
化工组放在山脚下一户老乡的院子里，组长老钱带着三个人在老乡的灶间砌了一口小反应釜，外面看起来跟普通人家做饭的灶台一模一样，唯有掀开锅盖才能看到里面焊着的铅皮内胆和冷凝管。
铸造组设在三里外一座废弃的炭窑里，窑口用柴草垛挡住，进出的路只有一条放羊人走的毛道。
机加组安置在溶洞最深处，距离洞口大约六十米，车床运转的声音传到洞口时已经被岩壁吸收了大半，外面完全听不到。
装配组和质检组则共用了一处藏在山坳里的地窖，地窖入口是一块盖着枯草的木门板，上面压着一副废弃的牛轭。
陈靖宇每天在这些点位之间来回跑。
路都不近，有些地方要翻一道山梁才能到，他一天走下来腿上全是泥。
但他乐于此，每到一个组，他都会蹲下来看工人操作，检查零件的公差，然后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记下需要调整的地方。
但有一个问题越来越明显：现有的车床和铣床还是太大太重，如果遇到紧急情况需要转移，拆卸和搬运至少要花半天时间。
他想要一种更小的、更轻的、能用一匹骡子或者一辆马车就能整体拉走的设备。
他在一盏油灯下面蹲了三个晚上，画了将近二十张草图。
有的方案太复杂，零件太多，不符合快速拆装的要求；
有的方案结构太简单，刚性不足，加工出来的零件精度无法保证。
画到第三天的深夜，他在一张新的草纸上重新画了一个方案，把床身、主轴箱和刀架全部集成在一个整体铸铁框架内，床身长度缩短到两尺半，主轴箱直接铸在床身的一端，刀架通过一根短丝杠在床身的燕尾导轨上滑动。
整个机器的外形尺寸比一台缝纫机大不了多少，重量只有标准车床的五分之一左右，一个人加一头骡子就能搬走。
但受限于体积和重量，这台袖珍车床的加工能力也打了折扣，最大加工直径不超过四寸，最大加工长度不超过一尺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