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到步话机旁边，摘下话筒，按下通话键，对着话筒喊了一句，声音里的兴奋在雨中传得很远：“这是咱独立团的‘猎隼’！专门叼鬼子的眼珠子！”
雨没有停，继续细密地落着。
枪管上残留的水汽被刚才射击的余温蒸发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在暗灰色的金属表面缓缓升腾，很快又被雨水压了下去。
陈靖宇蹲在射击台边上，没有遮挡，也没有挪动位置，任凭雨水顺着领口滑进衣领里，只是低头看着那支还保持着射击姿态的枪口，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通条在他手里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被他插回枪管下方的卡槽里。
“猎隼”试射成功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团。
吃晚饭的时候，溶洞口外面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有人端着碗蹲在地上扒饭，有人干脆把枪往地上一搁蹲在枪旁边听人讲白天的试射场面。
讲的人说得兴起，放下碗用手比划了一下那发弹头穿透钢板的样子，一边比划一边说“那个窟窿，这么大”，周围听的人嘴里嚼着饭，眼睛都瞪大了。
陈靖宇没有参加这场热闹。
他蹲在溶洞里那盏油灯下，面前摊着一叠裁好的麻纸，手里捏着一截削尖的铅笔，正在写字。
纸上已经写满了大半页，标题是四个端正的字，《冷枪战术》。
他写得很快，遇到需要画图说明的地方就换一根炭笔在旁边的纸上画几根线条示意，画完再切回铅笔继续写。
从单兵隐蔽姿势到阵地选择，从测距方法到风偏修正，从目标优先级到撤离路线规划，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每一段都写得尽量简短，没有什么修饰性的语言，全是实际操作层面的东西。
他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把那叠麻纸理了理，大概有十几页，用一根细麻绳在左上角扎了一个眼，穿过去系牢，做成了一本简易的手册。
特等射手排的组建命令当天就下达了。
从全团抽人，条件两条：一是视力好，二是性格沉稳。
各营连接到通知后报上来一批名单，陈靖宇挨个面试了一遍。
他站在洞口外面的阳光下，让每个人轮流走到远处山坡上一个指定的位置，然后问他看到了什么，有人说得清楚，有人说得含糊，有人虽然说不清楚但能用手准确指出那棵树的第几根树杈上有一个鸟窝。
他最后从报上来的一百多人里挑出了三十二个，编成两个排，一个排十六人，每两人一组，分成八个狙击小组。
集训的地点选在大青山北麓一条隐秘的山沟里。
山沟两侧是陡峭的岩壁，沟底有一条干涸的溪道，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
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面有人在活动。
陈靖宇在沟底选了一段相对开阔的地形，用树枝和杂草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棚子作为教室，棚子前面用石块垒了一个靶台，靶台对面从一百米到八百米不等距离上竖起了几排用旧木板和石灰画成的靶标。
集训开课的第一天，三十二个人在棚子前面坐成三排。
陈靖宇站在一块用木板钉成的黑板前面，把那本《冷枪战术》的内容一节课一节课地往下讲。
他讲得细致，从如何用拇指测距到如何在不同的风速下拉枪的提前量；
从如何在黎明和黄昏的光线下利用阴影隐蔽自己到如何在射击后快速转移阵地；
从如何用树枝和泥土伪装枪口到如何在撤退时消除脚印和压痕。
每讲完一个章节他就让学员们当场演练，他蹲在旁边一个个地纠正动作，有的学员测距时手臂没有伸直，他就伸手把对方的手肘托平；
有的学员卧倒时脚掌外翻角度太大暴露鞋底反光，他就让人用泥巴把鞋底抹黑。
他讲到风偏修正的时候，蹲在地上用手里的细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根曲线，然后捡起一块小石子沿着曲线滚了一遍，说：“风不是直的，气流遇到山脊和树丛会拐弯，你要看的不是原地的那阵风，而是子弹飞过去的一整段路线上风的变化。”
他说完之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土，让学员们自己拿树枝在地上画曲线练习。
就在这批学员中，他发现了一个叫王喜的班长。
王喜是二营四连的一个班长，陕西人，个子不高，话很少，笑起来一口白牙。
他在第一批学员测距训练中表现得极为突出，陈靖宇让他们目测远处一棵枯树到靶标之间的距离，大部分人报的数字上下浮动在几十米之间，只有王喜报的数字和他事先用地图量过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
陈靖宇又换了几组不同地形下的测距考核，王喜的误差仍然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而且每次报出数字之后他会停顿片刻，然后补充一句“应该偏左”，或者是“风从右边来”。
陈靖宇没有说什么，回到溶洞里用一块硬纸板和一根细线做了一副简易的测距卡，又找来一张缴获的日军地图，把地图上的等高线和距离标注用炭笔重新描了一遍。
他把王喜单独叫到一边，把那副测距卡和地图交给他，然后蹲在小溪边，用树枝在沙地上教他如何根据地图上的等高线间距换算实际地形距离，如何根据目视目标在测距卡上的刻度快速换算射击距离，以及如何结合当天当时的风速和空气湿度修正弹道的偏流。
王喜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截树枝，跟着他的动作在地上画了几遍，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要是下雨天呢？”陈靖宇想了一下，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公式：“湿度加风速，乘一个系数就行，这个系数我后面测出来告诉你。”
训练开始后的第五天，李云龙来了。
他骑着一匹马，马鞍两侧挂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他在山沟口翻身下马，把麻袋从马背上卸下来，一手提着一个走进集训场地。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解开袋口的绳结，露出里面一罐一罐的缴获罐头，牛肉罐头、鱼罐头和一捆捆压缩饼干。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坐在棚子前面的学员们喊了一句：“都给老子吃好喝好，练不出本事别来见我！”然后他从腰间解下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把酒壶往陈靖宇手里一塞：“你也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