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蹲在磨盘旁边，手指在地图上几个标着红圈的炮楼位置上依次点过去，最后一巴掌拍在磨盘沿上，震得上面的铅笔滚了两圈。
“他娘的，每次打炮楼都得靠人扛炸药包往上冲，就算冲下来也要撂倒好几个弟兄。老子想要一门炮，能隔着几百米把鬼子的炮楼直接敲掉的那种。”
他抬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蹲在门槛上的陈靖宇身上，“秀才，你能不能弄出来？”
陈靖宇把蹲麻了的脚换了一个姿势，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能。但我现在没有优质炮钢，也没有现成的炮管坯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纸，在磨盘上摊开，露出上面画着的一门炮的结构草图，“我管它叫‘三七式’，七十五毫米口径，炮身用钢骨水泥复合结构。简单说，用一根薄壁钢管做内衬，刻上膛线作为炮膛，外面缠绕铁丝网，再整体灌入高标号水泥和铸铁碎屑的混合料，凝固之后形成一个复合炮身。重量会比全钢炮身重一些，但材料和工艺要求低得多，咱们现有的条件能做。”
沈伯钧从人群后面走上前来，拿起那张图纸，没有急着说话。
他把图纸举到油灯下，眼睛沿着炮身的剖面线慢慢移动，手指在水泥层和钢芯交界的那条线上停了一会儿。
他看完之后把图纸放回磨盘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水泥的抗拉强度不够。火炮发射时膛压产生的环向应力主要靠炮身壁承受，水泥层在这种应力下容易开裂。一旦水泥开裂，钢芯就失去了外壁的支撑，焊缝处会产生应力集中，炸膛的风险非常大。”
陈靖宇没有反驳，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木棍在磨盘旁边的泥地上画了几根弧线和箭头：“你说得对，水泥的抗拉强度是短板，所以我没打算让水泥层单独承力。铁丝网是预埋在水泥层里面的，铁丝的抗拉强度比水泥高得多，可以像钢筋一样分担环向应力。钢芯和水泥层之间也预设了若干径向销钉，让两种材料在受力的不同阶段能够协同变形，不会分层剥离。水泥层的作用不是承力，而是给钢芯提供侧向支撑和热容量，防止钢芯在连续射击时过热变形。”
沈伯钧蹲下来，也捡起一根木棍，在陈靖宇画的图旁边添加了几条交叉线。
两个人在泥地上用木棍划着公式，各写了几行简略的计算数据，一边写一边解释自己的思路；
有时的推算方向一致，有时出现了分歧，就用木棍指着对方的某条线提出问题，再计算调整。
周围几个营连长插不上嘴，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地上的那些弧线和数字越画越多。
赵刚站在磨盘的另一侧，一直听完了两个人的全部讨论。
他表情没有外露，等两人都停下来换气的间隙才开口说了一句：“安全方面，有几成把握？”
“没有足够大的台阶去推，纸上算出的安全系数始终是纸上。”
陈靖宇蹲在地上，把手里的木棍横过来在泥地上敲了一下，“必须先做一门试验炮，用实际射击数据来调整设计参数。打多少发、每发装药多少、炮身的状态变化，都要拿到数据之后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赵刚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答复，他看了李云龙一眼。
李云龙把嘴里叼着的草茎啐掉，从磨盘上拿起那张图纸重新看了一遍，然后说：“那就先干一门试试。”
会议散了之后，陈靖宇没有回溶洞那边休息，转身就叫上沈伯钧一块钻进了铸造车间。
车间里的焦炭炉已经封了火，但余温还在，炉膛里的耐火砖还泛着暗红色。
陈靖宇和两个工人重新捅开炉子，把焦炭加满，拉起风箱，炉膛重新亮了起来。
他把一根从铁路上拆下来的旧钢轨用大锤敲成几段，投入石墨坩埚里，然后蹲在炉前，拉动着风箱的手柄，控制着炉温。
钢轨在坩埚里慢慢熔化，表面泛出一层金黄色的熔渣。
他用长柄铁钳夹着坩埚，将钢水小心地注入事先准备好的砂型中，浇铸出第一根钢芯内管。
冷却之后，他把内管从砂型中取出来，固定在车间里的那台新铣床上，用一把自制的钩刀在管内壁刻出了膛线的螺旋槽，槽与槽之间的缠距他标在图纸上反复核准过。
随后，他在内管的外壁上缠绕了几层铁丝，铁丝与铁丝之间留出了均匀的间隙，作为水泥灌入后的锚固通道，然后将整根管子竖立在另一个更大的砂型中央，灌入提前调配好的水泥砂浆，砂浆配比中加入了占比不小的铸铁碎屑以提高导热和抗冲击性能。
凝固后的水泥层表面粗糙，泛着灰白色的光泽，用手敲上去发出一种沉闷的实心声响，与金属的回音截然不同。
试验炮组装完成的那天上午，天气阴沉。
炮身被固定在土坡上用粗木桩和钢丝绳捆扎了好几道，炮口指向坡下那片开阔的河谷，瞄准了一面用石灰画了靶心的岩壁。
炮身的复合结构在晨光中泛着不均匀的色调，钢芯内管口部露出的一圈金属光泽和外层水泥砂浆灰白的粗粝质感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靖宇蹲在土坡侧面的防爆掩体里，面前摊着笔记本和铅笔，身后趴着几个准备记录数据的战士。
点火方式是最原始的长绳拉发。
一根十几米长的麻绳连接到炮尾的击发机构上，拉火的战士蹲在掩体后端，手里攥着绳头。
陈靖宇朝掩体后方举了一下手，示意准备就绪。
战士拉动绳索，击发机构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引燃了发射药。
一声沉闷的巨响盖过了河谷里的一切声音。
炮口喷出一团灰白色的浓烟和火光，后坐力使整根炮身猛地向后一挫，箍住炮身的粗木桩发出嘎吱的声响。
炮弹在飞出炮口的瞬间划出一道低伸的弧线，击中了对岸岩壁的石灰靶心附近，炸开了一团碎石和烟尘。
陈靖宇在掩体里伸出半个头，眯着眼睛透过硝烟观察炮身的状态。
他没有立刻去看弹着点的情况，而是先看炮身，外层的灰白色水泥层上出现了三道清晰的裂纹，从炮口端部附近起始向炮尾方向延伸，最长的裂到炮身中段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