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快跑，用力掀开一扇已经变形的车门，侧身闪到门框边缘，确认内部没有残余抵抗后，朝身后喊了一声：“通讯兵，上来搬电台！”通讯兵从烟雾中弯腰跑过去，钻进车厢，在散落的文件和碎木之间翻找，很快扛出了一部大功率电台，电台的外壳在碰撞中有一处凹陷，但天线接口完好，整体结构没有损坏。
他又返回车厢里摸了一会儿，从一只翻倒的铁皮柜底部抽出一本油布封面的密码本，塞进怀里，跳下车厢跑向后方。
陈靖宇把冲锋枪的枪托抵在肩膀上，靠在一节侧翻的车厢外侧充当临时射击掩体，监视着后方的动静。
通讯兵在那部缴获的电台旁边蹲下，将耳机套在头上，转动频率旋钮搜索信号。
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日语呼叫，信号不太稳定，但可以分辨出是平安城内守敌的求援呼叫，请求炮兵支援，报告弹药短缺，要求增派兵力填补西侧防线的缺口。
通讯兵将频率锁定，在纸上快速记录下了几个关键数据和对方的呼号。
陈靖宇站在一旁，没有打断他。
他听到耳机里漏出的那些绝望的日语喊话，一边听着通讯兵抄录下来的呼叫频率和加密频道位置，一边在脑中快速把这些信息嵌进之前的敌情报告和截获记录中，补全了那张仍在不断延展的信号分布图里最后几块盲区。
独立团兵临平安城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城墙在暮色中显出一道厚重的黑色轮廓，高约八米，夯土筑成，表面经过多年的修补和加固，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弹痕和修补痕迹。
城墙下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隐蔽的暗堡射击孔，开口很低，紧贴着地面，机枪射界几乎是水平的，前方开阔地上没有任何遮蔽物。
侦察排摸了一圈回来报告，城外的暗堡至少有十几个，分布在城墙根部和护城河的外沿，火力可以覆盖整个正面开阔地。
作战会议在一座被临时征用的农家院落里召开。
马灯挂在院中的槐树枝上，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摊开在桌面上的城防地图。
各营连长和炮兵排长围在桌边，有人蹲着，有人靠在墙根，所有人的表情都不轻松。
强攻八米高的城墙，还要面对密布的暗堡群，就算能拿下来，伤亡数字也绝不会好看。
几个营长先后发了言，有人说可以从东侧民宅密集区逐屋推进，减少开阔地上的暴露时间；
有人说应该趁夜黑用炸药包抵近爆破城墙根基，炸开缺口再往里冲；
还有人提议把三七式步兵炮推到城墙根底下直射暗堡射孔。
每种方案都有道理，但也都有明显的风险，逐屋推进进度太慢，炸药抵近爆破需要穿过暗堡机枪的交叉射界，炮兵前出直射容易被城墙上方的火力点反向压制。
陈靖宇一直蹲在桌角没有开口。
他把手里那卷用手绘的城防工事简图在桌面上展开，用茶缸和铅笔压住四角。
图纸画得很细，城墙的厚度、暗堡的位置和射界方向、城墙上方射击孔的分布密度、城内几条主干道的走向、日军守备大队的营区和炮兵阵地的推测位置，全部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清楚。
这张图是他根据侦察排的报告和缴获的城防地图核对之后，又结合自己的观察补画了几个遗漏的细节才最终定稿的。
他指着图上的三个区域，用铅笔尖依次点了三下，开口说话，语速平稳，没有多余的铺垫：“分三个波次打。第一波，火箭炮群对城墙后方的日军营区和推测中的炮兵阵地实施面覆盖压制。火箭弹不需要高精度，覆盖面积大，爆炸声和火光能有效干扰日军的指挥和通信，让他们在第一轮打击中失去组织反击的能力。”
他的铅笔尖从城后区域移到了城墙正面，“第二波，三七式步兵炮前出至直射距离，从暗堡射孔的正面直接射击。三七式的弹道低伸，穿甲能力足够击穿暗堡的混凝土顶盖和防护钢板。每门炮分配两到三个暗堡目标，按顺序挨个清除。第三波，突击队在炮火延伸的同时从城墙的西北角突入，这段城墙的外壁因为去年雨季的冲刷曾经发生过局部坍塌，修补之后的墙体强度不如其他段落，爆破组可以在那里用集束炸药打开一个缺口。”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弹药够吗？”
陈靖宇把铅笔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后勤清单，展开铺在桌面上。
清单上的数字列得很清楚，随军携带的炮弹数量、火箭弹数量、手榴弹基数，以及由骡马队正在连夜从后方运送的第二批弹药的数量和预计到达时间。
清单最后一行是总计数和消耗预估的对比，多出来的部分足够再打一场同等规模的攻坚。
他把清单上的数字让在场的人逐一过目了一遍，然后把清单重新折好塞回怀里，退后半步靠在墙边，不再说话。
赵刚把那张清单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把清单放回桌上时动作放得很轻，抬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说了一句：“这种精确的火力筹划，说明独立团已经走出了以前‘弹药不够只能拿命填’的阶段，这是部队转型的标志。”
一直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的李云龙听完赵刚这句话，把叼着的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门框上磕了两下，直起身走回桌前，把别在腰间的驳壳枪摘下来往桌面上拍了一下。
枪身撞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他开口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留下任何商量余地：“既然弹药攒够了，就别再跟老子扯皮。明天天亮，照陈博士说的办。”
屋里的人谁也没再接话。
有人在黑暗中默默检查了自己枪膛里的子弹，有人蹲下身紧了紧绑腿带，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天亮之后，那座城墙将在炮火中打开一道口子。
院墙外的风把挂在槐树枝上的马灯吹得左右摇摆了一下，光晕在每个人的脸上晃动了一瞬又稳定下来。
陈靖宇靠在那面被烟火熏黑的土墙边，抬腕就着灯光把腕表的指针校对到他一直保持的那个刻度上，合上表盖等着天亮的到来。
拂晓。
平安城东侧的土坡后面，十二门自产火箭炮呈一字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