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弹钢板上的穿孔正好对准了射手腹腔的位置，致命伤是射流穿透后的二次效应，超压和极高的温度扩张了穿孔，飞溅的细小熔融金属粒子在狭窄空间的闷闭作用下扩大了伤道的范围。
他从腰包里掏出一把钳子，蹲在这具尸体旁边，从那块防盾上剪下了弹孔的边缘残片，又从射击孔内侧的墙壁上抠出了几块嵌在砖缝里的药型罩残片，然后站起来，开始收集地面上散落的爆炸残留物，几块没有完全反应的炸药残渣。
他把所有收集到的残片用一块布包好，塞进挎包里，蹲在地上用手拂开地面的碎砖和灰土，找到了一枚破甲弹的引信残骸。
他捡起那片变形的铜管，对着从射击孔透进来的光看了看，把它也收进了挎包。
炸药残渣的形态显示，有相当一部分装药在爆炸过程中没有完全反应，原因可能是药柱密度不够均匀，也可能是硝化棉混合物的爆速还没有达到稳定触发聚能射流的阈值。
药型罩在形成射流后，多余的材料没能完全气化，残留的铜渣混在爆炸产物中嵌进了砖缝里，而没有被充分转化为有效的射流质量。
理论上的熔深应该能达到六十毫米左右才算合格，目前的数据差了一半。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和铁锈，在弥漫着硝烟味的炮楼内部站了片刻。
李云龙正蹲在外面带人清点缴获物资，两个战士把两挺歪把子从炮楼里抬出来，歪把子枪身上沾满灰土和碎砖屑，陈靖宇没有过去看那些缴获的机枪，抬脚踢开脚下一截烧焦的木梁，在从射击孔漏进来的光柱里翻找了片刻，又找到了几片嵌在夯土墙里的碎片，一并装进了挎包。
然后他弯腰从炮楼底层的残骸中钻出来，在微白的晨光中站定，对着远处已经被硝烟遮蔽的地平线沉默了片刻。
战斗总结会在团部院子里召开。
一张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充当会议桌，桌上摆着从炮楼里缴获的一挺歪把子机枪和几支三八大盖，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枪身上的烧痕和缺口清晰可见。
各连连长、指导员围坐在门板两侧，有的蹲着，有的坐在砖头上，有的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李云龙蹲在上首的条凳上，嘴里叼着烟杆子，烟已经灭了，但他没有重新点燃，就那么叼着，脸上挂着一副藏不住的得意。
赵刚站在门板旁边，手里拿着几页统计数据的纸。
赵刚先通报了战果。
他的语气平稳，没有刻意渲染，只是把数字一项一项念出来。
当他说到“全歼守敌一个小队，缴获歪把子两挺、三八大盖二十余支、弹药一批”时，院子里的连长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点了点头，有人咧嘴笑了一下。
念完之后，赵刚放下纸，说了几句总结的话。
他没有太高的调门，只是平实地说这次战斗验证了两用器在攻坚作战中的价值，也验证了平射打炮楼这种战法的可行性。
“这是土八路对付鬼子乌龟壳的又一妙招。”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放下纸看了陈靖宇一眼。
李云龙接着站起来，把嘴里叼着的烟杆子拿下来往桌沿敲了敲，声音响亮。
他没说战术，也没说数据，直接冲坐在院子角落磨锉刀的陈靖宇抬了一下下巴，咧嘴笑着说了一句：“咱们独立团出了个会放炮的秀才，往后鬼子的炮楼就得换个看法。”
几个连长跟着笑出了声。
张大锤拍了一下大腿，连说他当时就在坟包后面亲眼看见那发弹钻进射击孔的景象，和靶场上试射那回钻入模拟靶的姿态严丝合缝。
院子里气氛很热，好几个人同时开口，言语和手势都混杂在一起，活像开了一场庆功会。
陈靖宇坐在院子角落的一个木墩上，手里捏着一片被火药熏黑的弹体残片，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
他没有抬头看那些正兴高采烈讨论战斗经过的连长们，直到院子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才放下手里的残片站起来，走到门板前。
他没有整理措辞，开口的声音也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次的破甲弹威力很不稳定。”
院子里安静了。
李云龙的笑容僵在脸上，但没有打断他。
陈靖宇把口袋里那些没完全反应的炸药残渣和收集到的药型罩残片逐一摆在门板上，用手拨开，排成一列。
他指着那几块颜色发暗、形态不规则的火药渣说：“这些是爆炸后没反应完的装药残渣。在主装药爆轰的过程中，有相当一部分炸药因为爆速不够或者药柱密度不匀，没能及时参与反应，导致聚能射流的能量打了折扣。药型罩的有效熔化深度只达到设计值的一半左右，换句话说，有一半的威力被浪费了。”
他把那些残渣用一张包药的油纸拢起来，然后抬起头看向李云龙和赵刚，目光停在对面，“问题出在炸药本身。硝化棉混合物的爆速和猛度上限到了，要再往上走，必须换更好的炸药。”
他报了两个名字。
黑索金，太安。
这两个名字在院子里显得很陌生。
他解释了一句，说这两种炸药的爆速和猛度是硝化棉混合物的数倍之多，如果能搞到其中任何一种，破甲弹的威力就能数倍提升，不光是砖墙和混凝土结构，遇到厚钢板装甲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吃力了。
院子的空气凝滞了一下。
一个连长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这名字听都没听过，去哪儿搞？”
李云龙蹲在条凳上，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在条凳边缘磕了两下，没有说话。
他抬头去看赵刚。
赵刚靠在院墙的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听完陈靖宇报出的那两个名词后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大约十几秒，他开口道：“最近根据地破获了一批日军机密文件，里面可能包含了化学药品的相关情报。”
他放下手臂，站直了身子，“我尽最大努力去查线索。”
没过几天，独立团在公路上打了一场伏击。
情报是三营侦察班摸回来的，说有一支日军后勤车队要从据点往县城运物资，规模不大，正好可以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