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蹲在工棚门口，用砂纸最后打磨了一下最后一根取样竹竿的胶面，对着晨光看了看表面的平整度，然后放下砂纸，把竹竿和工具袋拢到一起，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
行动当日，天还没亮透，陈靖宇和魏和尚就推着一辆独轮车出了村。
两人都剃短了头发，换上了从老乡那里借来的灰布长衫，长衫上打了好几块补丁，袖口磨得发毛，领口也洗得泛白。
魏和尚把腰间的短枪藏进车底的暗格里，上面盖了一层干草，草上码着几只绑了腿的野兔和山鸡，最上面堆着一麻袋干菇。
陈靖宇在前头拉车，魏和尚在后头推，两个人弓着腰，看起来就是两个给“皇军”送山货的维持会跑腿。
独轮车的木轮在土路上吱呀作响。
两人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快晌午的时候才看到平安县城东门的轮廓。
城墙是青砖砌的，高约两丈，墙头上架着铁丝网，城门两侧各站着一个伪军哨兵，歪戴着帽子，步枪斜挎在肩上，正靠在墙根下晒太阳聊天。
城门洞里还蹲着两个伪军，面前放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摆着一本登记簿。
陈靖宇拉车走在前面，魏和尚推着车跟在后面。
到了城门口，一个伪军站直了身子伸手拦车，斜着眼看了看车上的野兔和山鸡，又看了看陈靖宇，问了一句：“干什么的？”
陈靖宇放下车把子，弯着腰从怀里掏出一包揉皱了的烟卷，抽出一根递过去，嘴里操着一口带着山西味儿的官话：“老总辛苦，给城里福瑞祥商号送点山货，野兔山鸡，都是今早刚套的，新鲜着哩。”
他又从腰里摸出几块银元，在袖子里递过去，动作自然，没有一丝犹豫，“老总们买碗茶喝。”
伪军队长接过银元，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看了一眼车上那些野兔的毛色和干菇的品相，没再多问，朝城门洞里挥了一下手：“进去吧。”
陈靖宇哈了一下腰，重新拉起车把子。
魏和尚在后头推着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城门。
进城之后，街道比陈靖宇想的窄一些，两侧挤着低矮的砖木房子，店铺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布幌子。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穿军装的日军士兵列队走过，皮鞋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两人没有四处张望，沿着街边推车，七拐八绕，穿过两条小巷之后找到了一条老街上挂着半旧布幌子“王记杂货”的铺子。
陈靖宇把车停在门口，让魏和尚留在前头看着车，自己掀开布帘子进了铺子。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布对襟褂子，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用一小块碎布擦拭一杆旧秤。
他抬眼看了陈靖宇一眼，没有动，口气随意：“买点什么？”
“要点硫磺，再要两盒洋火。”陈靖宇说。
中年人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下秤杆，从柜台后走出来，朝门外的大街上看了一眼，然后把陈靖宇带到后屋，关上了门。
他，老王，压低声音，直接开口说情况：“城西的军火库大院。大院里一共有三排库房，你要找的那批新到的弹药存放在最靠北的那一排。正门日夜有两个哨兵站岗，院墙高约一丈二，墙头上拉了铁丝网，晚间院子里还有巡逻队，四十分钟一班。”
他蹲下来，用一根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北排库房的北侧紧贴着一堵废弃的院墙，那是以前一家烧坊留下的，现在没人用，墙头长了半人高的野草。从墙头到库房北面的通风口，距离只有一丈左右。通风口是砖砌的网格窗，每格大约一掌宽，用铁丝网封着。”
“距离不是问题。”陈靖宇蹲下来，看着地面上那个草图，沉默了几秒钟，“关键是巡逻的间隙。”
老王点了点头：“巡逻队每四十分钟经过北侧一次，每次经过的时间大约两分钟。巡逻队通过之后，到下一批巡逻队到达北侧，中间大约有三分钟的窗口期。”
他抬起头看了陈靖宇一眼，补了一句，“只有三分钟。”
凌晨两点，月亮被一层厚云遮得严严实实，废弃院墙下的巷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三个人贴着墙根蹲在阴影里，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深呼吸声。
老王守在巷口的一堆废木料后面，负责望风。
他朝黑暗中的陈靖宇和魏和尚比了一个手势，巡逻队刚刚从北侧经过，窗口期已经开始。
魏和尚把短枪插进腰带里，后退两步，助跑，脚尖在墙面上一蹬，双手攀住墙头的边缘，身体像一只猫一样翻了上去。
他趴在墙脊上，没有发出声响，然后从腰间解下绳钩，钩住墙脊，把绳子放了下去。
陈靖宇抓住绳子，用脚蹬着墙面向上爬。
他的动作不如魏和尚利索，但每一步踩得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魏和尚在上头抓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提，把他拉上了墙头。
陈靖宇趴在墙脊上，稳住呼吸，朝下方望去。
军火库的北墙就在两米之外。
墙体是青砖砌成的实心墙，厚度目测至少有半米以上，表面长着暗绿色的苔藓。
靠近墙头的位置，离他大约两米远，果然有一排通风口，砖砌的网格窗，每格大约一掌宽，外面焊着拇指粗的铁栅栏。
通风口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一股刺鼻的硝烟味和化学药剂的气味从栅栏缝隙里飘出来，被夜风一吹，钻进他的鼻腔。
他认出了那种气味。
硝酸铵、梯恩梯和某些他不确定成分的混合体。
他从腰间解下那根细竹竿，竹竿末端缠着松香麻布，在夜色中呈现出一团模糊的暗色。
他把竹竿横着递出去，小心翼翼地穿过两堵墙之间的空隙，将竿头对准其中一扇通风口的铁栅栏缝隙。
竹竿的末端顺着缝隙探入，他放慢了速度，轻轻旋转竹竿，让缠了松香麻布的竿头贴住通风口内侧的壁面，然后向上提拉，竿头从墙面上带出一层黄褐色的粗粒粉末。
他屏住呼吸，把竹竿收回，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只用油纸包好的小瓷瓶，拧开瓶盖，用竹竿的末端对着瓶口轻轻磕了几下，那些粉末全部落入了瓷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