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组配方的药条出了危险，他用铁锤轻轻敲了一下药条想测试它的机械感度，结果药条在他手里直接炸开了，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左眉骨上一道细长的伤口被飞溅的碎石划开，血流了半张脸，顺着下巴滴在工作台上。
他蹲在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糊住左眼的血迹，撕了一块干净的布条压在伤口上，用另一只手继续在记录纸上写下那组配方的编号和“疑似感度过高”的批注。
旁边的学徒工小刘想扶他回去休息，被他推开了。
第二天他又做了七组配方。
这次他尝试加入了少量的桐油作为钝感剂，以降低药团的机械感度，同时延长燃烧时间，让炸药在弹体内有更充分的反应时间。
有几组配方的药条确实稳定了不少，用锤子敲击时没有意外触发，但用引信引爆时的威力不尽人意，爆坑直径始终没有超过预定值的那个范围。
他又改进了钝感剂的配比，从桐油换成了松香，比例从百分之零点五调整到百分之三，一组一组地试，每试完一组就在纸上记下数据，然后再调整下一组。
第三天傍晚，小刘端着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走进试验场，放在工作台边上。
陈靖宇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搓好的药条在端详，没有看那碗粥。
他左眉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脸上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血痕和黑色的火药灰。
第四天上午，第二十一组配方开始测试。
陈靖宇把搓好的药条固定在引爆桩上，连接好引信，退到掩体后面，拉动了引爆绳。
药条引爆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泥土和碎石被掀飞到十几米高的空中，烟尘腾起一团灰褐色的蘑菇状云团，然后缓缓沉降。
陈靖宇蹲在掩体后面没有立刻起身，等烟尘散了大半才站起来，走到爆炸点前面蹲下。
爆炸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直径很大、边缘光滑的深坑，坑壁的泥土被高温烧结成硬壳状，呈现出一种暗褐色的玻璃质光泽。
他用手量了一下坑的直径和深度，然后站起来回到工作台前，把这组配方的数据记录在纸上，在纸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圆圈。
然后他伸手从瓷碗里抓起一小撮配好的混合粉末，放在手心里搓了一下，粉末在掌心里轻易地聚合成团，柔软得像一块湿润的黏土，用手指可以捏成任何形状而不散。
他盯着手心里那块被他捏成的小方块看了一会儿，这意味着用这种配方的炸药，可以直接用手工装填进任何形状的弹体，不需要复杂的压装设备。
当天晚上，陈靖宇拿着那张记录纸和一枚用新配方炸药装填的样品弹头走进了团部。
他把弹头放在桌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小块被揉成圆球的炸药样本，递到李云龙和赵刚面前。
他的声音因为连续熬夜而沙哑，带着干裂的粗粝：“配比定了，硝酸铵占七成五，铝粉一成二，锯末一成，松香百分之三。威力够了，也很稳定。”
他把那小块炸药样本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按了一下，把它压扁成一个小圆饼，“而且这个炸药，可以直接用手捏成型，装填弹体不需要压机。”
最终测试那天，天刚亮，试验场周围的山坡上就站满了人。
李云龙带着团部十几号人提前到了，连孔捷也闻讯从新一团赶了过来。
孔捷蹲在掩体后面的土坎上，从腰里抽出烟袋杆子塞了一锅烟叶，划了根火柴点上，没有说话，眼睛一直盯着试验场中央那个用乱石堆成的模拟碉堡。
那个碉堡堆了半人高，用的全是棱角分明的花岗岩碎石，缝隙填了干硬的山黄土，顶上架着两根粗木和一块钢板。
陈靖宇没有多话。
他从木箱里取出一块灰褐色的炸药团，握在手心，那团炸药被他捏了几下，压成了拳头大的圆饼状，表面平滑，边缘整齐。
他把炸药塞进模拟碉堡底部的乱石缝隙中，又扯出一节拉火管插进炸药中心，用碎石压住拉火管的外露段。
他拉出拉火绳，然后转身走回到安全掩体后面。
掩体后面挤了十几个人，李云龙和孔捷挤在最前面，赵刚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副从缴获物资里翻出来的望远镜。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乱石堆。
陈靖宇蹲在掩体后面，把拉火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然后用力一拽。
拉火管擦燃，引信开始燃烧。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他听到旁边有人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地颤从脚下传来，大地抖动了一下，犹如山体内部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翻滚了一下。
紧接着爆炸声才传来，不是那种尖锐的脆响，而是一声极低沉、极沉重的闷响，像是一把巨大的铁锤砸在地壳深处。
乱石堆在一瞬间消失了。
碎石和土块被撕成碎屑，裹在褐色的烟尘中向半空中喷射。
一块磨盘大的花岗岩被气浪抛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砸在十几米外的地面上，弹跳了一下才停住。
爆炸掀起的冲击波裹着碎石和细土掠过掩体，把所有人的头发和衣领都吹得向后翻飞。
李云龙的帽子被气浪直接吹飞了，在空气中翻滚了两圈，落在身后的山坡上。
李云龙没有去捡，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帽子掉了。
他站在原地，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
爆炸点留下一个边缘焦黑的深坑，坑口的宽度比一个人伸开双臂还要长，深度足以吞下半个人的高度，坑底的泥土和碎石被高温烧结成一种暗褐色的玻璃质硬壳。
赵刚从掩体后面走出来，走路的步态有些摇晃，那是爆炸震的。
他走到陈靖宇面前，伸出手，握住陈靖宇的手，停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了两个字。
他的声音不大，但方圆几米之内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站在旁边的几个战士互相看了一眼，又转头去看那个还在冒烟的弹坑，没有人说笑，也没有人接话。
陈靖宇站在弹坑边上，等烟尘散尽，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被烧结成玻璃状的碎石片，边缘熔化后又重新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