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飞起初还偶尔插话问一两个问题，到后来就不再开口了，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图纸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楚云飞拿起一枚跳雷样品，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一遍。
他的指尖沿着弹体上那些预制破片的刻槽摸过去，感受了一下刻槽的深度和间距，然后放下跳雷，拿起一枚加强版手榴弹掂了掂分量。
他沉默了几秒钟，开口说了两个字：“精巧。”
他挥手示意孙铭带人把物资抬进来。
五部日制电台电池被装在两只木箱里，码放得整整齐齐；
两箱盘尼西林用棉花和纱布裹得严严实实，每支安瓿瓶都单独用油纸包好；
最后抬进来的是一卷银灰色的薄钢板，卷口处贴着德文的标签，边缘锋利，在砖窑漏进来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陈靖宇没有立刻去查看那些物资。
他把图纸卷好，递过去，又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两枚实弹，一枚跳雷成品和一枚加强版手榴弹成品，和图纸一起放在断墙上：“样品。你们可以当场测试。”
楚云飞接过图纸，没有急着收起来，而是转身递给身后的孙铭：“叫工兵拆一枚手榴弹，看看里面的结构。”
孙铭接过手榴弹快步走出砖窑。
片刻后他回来在楚云飞耳边低语了几句，楚云飞听完，目光在手榴弹送进来的方向和陈靖宇之间缓慢地移动了一次。
他的目光在手榴弹残件和图纸之间转了一遍，瞳孔里的光线亮了几分，然后他抬起下巴朝孙铭偏了一下，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把仓库里那箱八九式掷弹筒专用榴弹也搬过来，给独立团的弟兄们带上。”
孙铭愣了一下，但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就去办了。
楚云飞回过头来，看着陈靖宇，不急不缓地补了一句：“算是给独立团弟兄们的添头。下次再有新东西，记得先通知我一声。”
正事谈完，砖窑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
楚云飞让孙铭带人守在外围，自己拉着陈靖宇走到砖窑后侧一处阴凉的墙根下，席地而坐。
墙根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楚云飞用手扫了一下，示意陈靖宇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弹出一根递给陈靖宇。
陈靖宇这次没有推辞，接过来夹在指间，没有立刻点燃。
楚云飞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他没有绕弯子，语气随意，像是聊家常，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仔细斟酌：“我在黄埔虽然待的时间不长，但那一期出来的人，如今散在各处的也不少。说起来，咱们也算是有同源的情分。”
他弹了一下烟灰，话锋一转，“358团后方有一套完整的军工体系，从铸造到精加工都有，设备是从太原兵工厂撤出来的时候带出来的，比你们山沟里的条件强不少。如果你有意换个地方做事，中校科长、独立厂长，实缺，我可以给你。”
陈靖宇端着楚云飞的副官递过来的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低头喝了一口水，眼皮都没抬。
他把碗放下，用手指在碗沿上刮了一下沾着的水渍，语气平淡：“楚兄，你这话要是让咱们李团长听见，他那狗脾气上来能骂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我这个人别的长处没有，就认准了一条，跟谁一起扛枪谁就是兄弟。高官厚禄，买不动这份痛快。”
楚云飞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陈靖宇，目光在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烟头按灭在脚下的泥土里。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像是根本没有说过那些话一样，只是换了个姿势，靠在砖墙上，等着陈靖宇开口。
陈靖宇把那根没有点燃的烟卷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开口了。
他没有接楚云飞的上一个话题，而是把话头转向了华北战局。
他说日军现在的囚笼政策看起来密不透风，但说到底靠的是装备优势和交通线的控制。
只要能把这两个优势中的一个打破，那张网的节点就会开始松动。
他停下来，把目光转向楚云飞：“我有个想法，如果国共两方能在技术输送上搭一条暗桥，你们缺的非核心改进方案我可以定期提供，你们手头过剩的物资也可以往这条桥上放。各自把短板补上，鬼子的封锁网就不那么密了。”
楚云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砖墙上，目光越过陈靖宇的肩膀，落在那几卷被油布包裹的图纸和远处骡背上堆积的物资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爽朗，惊起了不远处一棵枯树上的几只乌鸦。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陈靖宇面前，用力拍了他的肩膀三下，力度一次比一次重，只说了一个字：“好。”
就在这时，孙铭快步从砖窑前面转了过来。
他的脸色变了，和平常那副沉稳从容的样子判若两人，眉头紧锁，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他快步走到楚云飞身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团座，监听到日军电台用紧急频率传令，一个大队约八百人，绕过了正面防区，正沿着河谷向刘家岭方向快速穿插过来。动向判断，直指团部驻地。”
陈靖宇手里那只豁口的粗瓷碗停在了半空中，水面的涟漪在碗沿上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静止了。
陈靖宇没等楚云飞开口，已经把脚边那只帆布背囊拉到身前，从夹层里掏出一只用防水油布包好的物件。
他剥开油布，露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五万分之一的作战地图，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发毛，但墨线清晰，等高线和道路标注都纤毫不差。
他把地图铺在青石板上，膝盖压住一角，手指在刘家岭以东约五公里的位置划了一条线。
楚云飞蹲下来，孙铭也凑了过来。
那条线是一条沿山腰蜿蜒的盘山公路，在鹰嘴弯的位置突然扭成一个接近直角的急转弯。
公路是劈山开出来的，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另一侧是深沟。
转弯处正是最狭窄的地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