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把马灯挂在旁边一根木杆上，把别在腰间的皮带解下来，在半空中甩了一下，不是打人，而是啪的一声拍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里。
他把那个讲怪话的老兵叫过来，用皮带指着他的鼻子吼了一顿，吼得全院子的战士都听得清清楚楚，末尾一句是让全团侦察排以上的人，排级起步，全部过来学这套战术。
陈靖宇蹲在木杆的阴影里，把手里的木枪靠在膝边，正用一条破布慢慢擦拭枪托前端沾的石灰粉。
他把木枪放回地上，抬起头来的时候，周围那些看向他的目光里原有的质疑和试探已经消失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没有多说什么。
进入十一月，晋西北的山风一天比一天硬，树梢上的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互相碰撞。
日军的侦察活动日益频繁，先是在外围的村子里发现有陌生货郎出没，接着是夜间巡逻队在防区边缘捡到烟头和罐头盒。
李云龙下令所有前沿连队进入战斗戒备，陈靖宇则将压在箱底的最后一盒照明绊索全数挂到了弦上。
地听哨昼夜不间歇轮值。
陈靖宇在哨房里用木炭在墙面上画了一张轮值表，在每根兽径的路口标出首尾重叠的警戒扇面，换哨的路线也改成了三组交错模式，确保监听的间隙不被同一批人的疲劳所覆盖。
值夜哨从下午五点一直蹲到凌晨五点，中间只有半个时辰的间隔用来吃点干粮、活动一下身体，然后重新坐回那只埋在地下的铁皮桶前面，把耳朵贴上去，细钢针的针尖抵着炭粒，把地面传来的每一丝震动都放大成可以被听觉捕捉的信号。
那天深夜，陈靖宇没有睡。
他蹲在一只地听器旁边，手里攥着一只从日军工兵手里缴获的夜光怀表，表盘上的指针在黑暗中发出淡绿色的荧光。
周围的草丛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山林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异常的声音。
西北方向的山棱线上突然腾起一团炽白的焰光。
光来得极快，像一道闪电从地面窜向了半空，熄灭之前把整片山坡照得惨白。
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先后触发的照明绊索在一片区域的上空依次炸开，火光在空中短暂地定格形成重叠的亮区。
陈靖宇一把抓起放在石头上的怀表，按下计时按钮，同时把挂在脖子上的铜哨塞进嘴里，用力吹响了。
哨声尖锐，刺破夜空的寂静。
团部、警卫排驻地和各前沿哨位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号声在黑暗中接力传递。
陈靖宇没有等任何人下令。
他扔下怀表，跑到旁边那挺架在土坎后面的捷克式轻机枪前面，用手握住枪管一提一拖，把机枪从支架上卸下来扛在肩上，朝着西北方向的触发区猫腰跑去。
三个扛着弹药箱的战士跟在他身后，沿着预定路线冲向山棱线侧翼的一处凹地，那是他在图纸上标定的二号预案突击位置。
他带着一个突击班没有沿直线走，而是先斜插到凹地里，再贴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迂回到照明弹下方侧翼的无人区。
他在河床边缘单膝跪下，把捷克式搁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枪口指向前方那道被照明弹余光勾勒出来的坡地边缘。
几乎在同一时刻，东侧也炸开了一团火光。
又是照明弹。
陈靖宇的瞳孔猛地一紧。
东侧布设的绊索照明弹触发间隔很短，来人被逼出了预设的移动曲线，在光下暴露出不止一个方向的剪影。
突袭者不止一路，东西两侧同时发难，目的显然是在诱使独立团的防线向其中一个方向集中，再从另一个方向实施穿插。
子弹的曳光在黑暗的坡地两侧交错划过，拖着橘红色的轨迹。
陈靖宇没有下任何多余的指令，他只是把捷克式的枪托抵进肩窝，将照门自然平正地压在坡地边缘一个人形黑影的轮廓线上，然后扣下了扳机。
枪口焰在黑暗中亮了一瞬，把周围几步远的土坎和枯草照出一个短暂而清晰的轮廓，随即枪声在山谷中炸开，各侧翼的机枪手紧跟着他的开火信号，把独立团精心布设的交叉火网的缺口处死死封住。
黑暗中那些正在渗透的人影被子弹切断在暴露区内，接应的火力从三个方向压上来，把夜幕的裂口越撕越大。
陈靖宇打完第一轮连射，松开滚烫的枪管，用肩膀顶着机匣向后拉了一下枪机确认下一发供弹顺畅。
在枪声间隙中竖耳听了一下两翼的节奏，东侧的枪声没有减弱，说明第二路渗透还未被完全压制。
他把机枪从石头上提起来，带着突击班斜向朝东侧运动过去。
照明弹的强光在山棱线上空缓缓熄灭，残余的白光在山坡上扫过最后一道弧线，然后黑暗重新合拢。
但在那几秒钟的惨白光亮里，陈靖宇透过捷克式轻机枪的准星，看清了前方山坡上的情形。
数名身穿灰黑色作战服的日军士兵正贴着地皮蠕动。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安静，不像普通步兵那样在火力下惊慌失措，而是以极低的身体姿态交替掩护前进，用手势沟通，一枪不发，利用地形和阴影的掩护，试图从交叉火力的间隙中渗透出去。
陈靖宇的准星锁定了最前头那个黑影，他在屏住呼吸的间歇扣动扳机打出一个短点射。
枪口焰在山坡上一闪，那个身影的蠕动在开口处停了下来。
陈靖宇没有停下来确认战果，直接高声喊了掩护口令。
警卫排的掷弹筒手在听到口令的瞬间已经开始操炮，榴弹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准确地落到预定阻拦点。
泥土和破片在爆炸中掀起，把那几名渗透者的退路全部封死。
短暂而激烈的交火在几分钟内爆发又平息，独立团的交叉火网将暴露区的每一寸土地都覆盖了一遍，当枪声逐渐沉寂下来时，山坡上已经没有人影再移动了。
陈靖宇没有让人立刻上去搜索。
他趴在射击位置上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声音之后，才带着一个搜索小组交替掩护着进入交火区域。
他们在山坡中段一处被炸翻的土坎后面找到了两具日军尸体。
尸体身上的军服是深灰绿色的，没有佩戴任何联队番号的肩章或领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