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壳从抛壳窗里飞出来在阳光下旋转了一下落在旁边的草地上，冒着淡淡的青烟。
人群中有人叫了一声好。
陈靖宇没有停，重新调整瞄准，准备打第二发。
他扣下扳机，枪机向前运动，但没有发出第二声枪响。
子弹没有击发，枪机没有完全闭锁到位，击针未能撞击底火。
他拉动拉机柄试图退壳，但弹壳卡在弹膛口，抛壳钩没有抓住弹壳底缘，弹壳斜翘在抛壳窗里，既退不出来也无法推入下一发。
他退下弹匣，用一根细铁钎把卡住的弹壳撬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壳的状态，底缘没有被抛壳钩抓过的痕迹，弹体表面有一道纵向的刮痕。
他把弹壳放在一边，重新装填了一发，再次上膛扣动扳机。
这一次击发了，但连续打到第三发时，枪机复进不到位，下一发子弹卡在弹匣口和枪膛之间不动了。
洼地四周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声。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便不再吭声了。
李云龙站在射击位置后面，嘴里的烟杆子没有点着，就那么叼着，腮帮子绷紧了一瞬之后又松开，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洼地中央那支哑火的枪。
赵刚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蹲在陈靖宇旁边，但没有开口催促。
陈靖宇没有抬头看周围任何一个人的表情。
他把卡壳的弹匣退下来，把卡住的子弹取出来，然后把枪平放在地面上当场拆解。
他先取下弹匣，拉动枪机退出膛内的哑火弹，然后拆下枪机组和复进簧。
他检查了弹匣口的状态，又检查了复进簧的长度和圈数。
卡尺在金属零件表面反复卡了几处，他核对了一下数据，然后站起来，把枪重新装好。
动作很快，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他站起来，看了李云龙和赵刚一眼，语气和他测量数据时一样平稳：“弹匣口部尺寸偏差，加上复进簧预压不足。两个问题叠加导致的卡壳。三天，我把它修好。”
他抱着枪转身往工棚的方向走去，那支哑火的冲锋枪横在他臂弯里，枪管和木托在晨光下晃过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跨过石灰线的时候没有回头，脚步平稳，和来时一样。
土坡上的战士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赵刚的视线落在他的后背上停了片刻，没有跟上去。
三天三夜，工棚里的煤油灯没有熄灭过。
陈靖宇几乎没合眼。
第三天凌晨的时候，他靠在墙角的木箱上闭了一小会儿眼睛，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站起来用凉水冲了一把脸，又蹲回了工作台前面。
台面上摊着一堆拆散的弹簧和弹匣零件，旁边放着一根刚从废品堆里翻出来的进口弹簧钢，是从一台报废的日军无线电设备里拆出来的，钢色发暗，但用手指弹一下能感觉到回弹的韧劲和均匀度都比普通钢料好得多。
他把那根弹簧钢在炉火上加热到暗红色，在铁砧上重新绕制成复进簧，绕好之后用卡尺精确地剪裁到预设长度，两端磨平，再次淬火回火。
冷却之后他把新弹簧装进枪机试了一下行程。
压缩和回弹的力度均匀，没有偏斜，没有异响。
弹匣的问题更费时。
他在工作台上用锉刀和刮刀重新磨制了一个弹匣样品，每修一刀就用卡尺量一下进弹唇的倾角和内壁弧度，反复测量对比了五次才确认数据到位。
进弹唇的角度和弧度都被压缩到了更紧的公差带里，弹匣内壁的曲面也做了微调，使毛瑟弹的锥度在供弹行程中始终与弹匣内壁保持贴合，不会在弧顶处产生偏转。
他又用旧汽车弹簧钢重新绕了一根托弹簧，圈径和预压量按新的弹匣尺寸重新计算。
他把新弹匣装上枪身，拉动枪机手动模拟了多次供弹，确认每一发子弹都顺畅地滑入弹膛之后，才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第二天清晨，他抱着那支枪和三个新弹匣走出了工棚。
山洼里比上一次安静得多，消息传得很快，来看试射的人依然不少，但没有人挤在土坡上说笑打闹，战士们蹲在坡顶和树杈上，没有人高声说话，目光都落在洼地中央那个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的身影上。
陈靖宇压满一个弹匣，拍入枪身，拉动拉机柄，抵肩，瞄准，扣动扳机。
第一发击发，弹壳飞出。
第二发击发，弹壳飞出。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枪声连贯而均匀，没有卡壳，没有迟滞。
弹壳从抛壳窗里一枚接一枚地飞出，在晨光中划出弧线落在草地上。
打空弹匣后，枪机停留在后方位置。
他退下空弹匣，换上第二个弹匣，拍入枪身，再次射击。
又是连续击发，直到弹匣再次打空。
他没有停顿，又换了第三个弹匣，同样清空。
连续打完三个弹匣之后，他放下了枪。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检查枪机状态，而是蹲在那里，等枪管稍微冷却了一会儿，才开始逐个测试剩余的弹匣。
他反复换弹射击把备好的十个弹匣全部打光，仅有一次在弹匣快要空底时出现了一次轻微的供弹滑迟，枪机没有完全卡死，他用一根小锉刀在弹匣口的内侧又修掉了一丝金属，重新装弹试了一次，那一次滑迟没有再出现。
然后他站起来，把冲锋枪放在工作台上。
消息传得比他走回工棚的速度还快。
他正蹲在工棚门口整理工具，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团部的方向传来。
李云龙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后面跟着赵刚和魏和尚。
他一句话没说，直接从陈靖宇手里拿过那支冲锋枪，看了两眼，又检查了弹匣，然后转身对着洼地的土坎一口气扫光了三个弹匣。
枪声在山谷里爆开又落下，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他脚边。
李云龙打完最后一个弹匣，把枪放下来，枪管还在冒烟，他仰起头在工棚前空旷的泥地上哈哈大笑，拍了三下枪身，声带余震地说：“比鬼子的花机关趁手十倍！”
周围的战士跟着喊了起来。
赵刚等声音稍稍平息了一些，走到陈靖宇面前，伸手从那支冲锋枪旁边拿起一只压满子弹的备用弹匣，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拇指的指甲在弹匣侧面的冲压棱线上刮了一下，开口说：“这把枪，就叫‘靖宇一型冲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