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完之后，他找了一截和炮膛内径相同的钢管，固定在木架上做成一个简易的假膛，把弹体推进去试装。
第一次推入时感觉还有轻微的涩感，他退出来用细砂纸打磨了弹带表面，再试一次，这一次的推入和拔出都顺畅了许多，没有卡顿，也没有松旷。
他重复了三次试装，每一次的手感都一致，然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整夜没有合眼。
天亮时，第二发炮弹已经安静地躺在弹药箱里，弹体表面被擦得干干净净，弹带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均匀的微光。
楚云飞没有多问，只是看了一眼陈靖宇布满血丝的双眼，挥了挥手示意炮手就位。
炮手把第二发弹装入炮膛，合上炮闩，挂好拉火绳。
陈靖宇退到掩体后方，目光锁定了千米外那个重新修整过的土丘靶标。
拉火绳一拽。
炮口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爆音，橘红色的火焰从制退器的缝隙中喷出，炮身向后退了大约半步，驻锄稳稳地扎在沙土里。
弹丸在空中拉出一道几乎笔直的弧线，然后落在土丘顶部，爆炸在一瞬间发生，火光和黑烟同时炸开，冲击波将土丘顶部整片掀掉，留下一个直径接近两丈的大坑，边缘的泥土向外翻卷着，碎石和土块被抛向空中，像雨点一样砸在周围的河滩上。
楚云飞放下望远镜，没有说话，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靖宇。
他的表情谈不上震惊，但那种极力控制的平静下分明藏着一丝波动。
他沉默了两秒，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认可：“威力比原装的还大。”
陈靖宇站在掩体边缘，把手里的数据册合上放进挎包里。
他没有接话，因为不需要。
771塑胶炸药的爆速优势在试射的那一刻已经用弹坑的直径证明了自己，数据会说话，其他都是多余的。
晚宴设在楚云飞团部的正厅里。
厅堂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挂着一幅手工绘制的晋西北地形图，四角用图钉钉得整整齐齐。
正中央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摆了几样菜，两听缴获的日本肉罐头，一盘炒鸡蛋，一盆炖萝卜，还有一壶清酒。
清酒的瓶子是日式的，矮胖的陶瓷瓶身，标签上的日文字迹还在。
楚云飞坐在主位，陈靖宇坐在客位，358团的参谋长钱伯钧坐在下首作陪。
楚云飞端起酒杯，站起身来，举到齐眉的高度：“靖宇兄，第一杯，敬你的手艺。没有你那两发弹，这门炮就是个铁疙瘩。”
他一仰头喝干了杯中酒。
陈靖宇站起来，也喝干了杯里的酒。
楚云飞又倒了第二杯：“第二杯，敬你做事的那股劲头。我亲眼看着你把卡膛的弹抱回车间，一夜没出来。这年头，肯为一个方案熬通宵的人不多了。”
他再次喝干。
陈靖宇没有说话，同样喝干了第二杯。
第三杯的时候，楚云飞端着酒杯看了陈靖宇几秒，没有立刻喝。
他把酒杯放下又端起来，开口说了一段话，语气比前两杯都要正式：“靖宇兄，你是兵工奇才，这一点你自己可能不觉得，但在行家眼里是一眼看穿的。你在那边不过是个挂着名头的技术员，干的是最累的活，拿的是最薄的饷。若你愿意来我358团，我虚位以待，少校兵工主任，配独立车间，器材优先供应。而且我可以为你申请中山奖学金，保送你去美国深造，系统学习现代军工技术。”
他说完之后，将酒一饮而尽。
陈靖宇端着手中的酒杯，听完楚云飞的整段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残存的酒液，然后笑了，把酒喝干，把空杯轻轻搁在桌上。
他没有接楚云飞的话茬，而是放下杯子后顺势伸手拿起桌上的清酒瓶子，给楚云飞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语气随意地开口说了一句：“楚团长，我在独立团那边最近整理情报的时候，发现日军在正太路沿线的电台活动频率比上个月增加了将近四成。同时从太原方向往阳泉和娘子关那边，物资转运量在明显加大，密封铁桶、军粮、药品，都是用整列火车送的。”
楚云飞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打断陈靖宇，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陈靖宇把酒杯端起来在手心里转动了一下，没有喝：“按日军的物资储备周期和电台活动规律来判断，这种级别的调动通常是在配合作战预案的物资前置。正太路沿线集结物资，说明他们不打算绕路，而是要在铁路线附近的区域进行长期作战部署。今年冬季，晋西北极有可能迎来一场大规模扫荡，规模和持续时间可能超过以往任何一次。”
楚云飞把酒杯放下了，目光从陈靖宇的脸上移开，投向墙上那张晋西北地形图，停顿了片刻才开口：“你这个判断，有几分把握？”
“七分。”
陈靖宇说，“如果能拿到太原方向的铁路调度记录，可以提高到九分。但现在没有那个条件。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日军的具体进攻方向选在哪，提前构筑纵深工事都不会吃亏。”
楚云飞没有立刻答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片刻。
旁边坐着的钱伯钧这时起身拿起酒壶，给陈靖宇和楚云飞各斟了一杯，笑着说了几句劝酒的话，把话题带了过去。
陈靖宇道了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余光无意中扫到钱伯钧收起酒壶时的视线，那一眼的方向不是酒杯，而是他放在旁边条凳上的那只随身挎包。
那只挎包里装着他画了一周的弹体图纸和蜡纸记录，接口处还露出一角折叠的测量数据。
钱伯钧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自然移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欢谈声继续，酒过三巡，话题从日军扫荡转向了根据地今年的收成和冬天的取暖问题。
陈靖宇陪着聊了一阵，但那只挎包始终放在他的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直到宴席散去，他站起来把挎包拎在手里时，指尖已经先一步探入袋口，确认里面的卷角蜡纸和薄本各自待在原位。
确认一切都在后，他松开手，在夜风中紧了紧领口，跟着引路的副官走向为他准备的住处。
夜已经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