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面前蜿蜒的山路，双腿夹了一下马腹，加快了速度。
陈靖宇回到独立团驻地的时侯，已经是傍晚。
从358团驻地一路赶回来，他几乎没有停歇。
马累得在团部门口直打响鼻，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灰布军装上糊了一层干透的泥浆，嘴唇干裂，眼窝有些凹陷，但精神还撑着。
他跳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的哨兵，背着挎包大步走进团部的院子。
还没掀门帘，就听到里面李云龙的声音，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放屁！云梯加炸药包？那城墙上的机枪是吃素的？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最烦这种拿人命往上填的打法！你们几个营长是不是觉得兵多了就能随便死？”
陈靖宇掀帘子进去，看到李云龙正蹲在长凳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摊在桌上的地图，脸涨得通红。
赵刚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个搪瓷水壶，无奈地看着李云龙，见到陈靖宇进来，把手里的水壶递了过去：“回来了？先喝口水。”
陈靖宇接过水壶灌了几口，目光已经落在地图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河源县城防示意图，城郭轮廓清晰，城墙的四角和城门附近标注了七个碉堡的位置，碉堡之间用虚线连成交叉射界，把城墙外围的空地全部覆盖在内。
城墙厚度在图上标注为两米五，这个厚度，常规的炸药包贴墙爆破很难炸开。
几个营长围在桌边，看到陈靖宇进来，目光都转向了他。
刚才被李云龙骂了一顿，几个人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尴尬和不服气。
李云龙见到陈靖宇，从长凳上跳下来，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气大得让他身体晃了一下：“可算回来了。楚云飞那边怎么样？资料找回来没有？”
陈靖宇摇了摇头：“目前没有头绪，已经通报了楚团长，358团内部在查。”
李云龙的脸色沉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细节，而是直接把话题转回了眼前的战局：“算了，那事先放一边。你先看这个。”
他一把把陈靖宇拉到桌前，手指在地图上连点了几下：“河源县城。总部下了死命令，拔掉这个据点。城墙两米五厚，外围七座钢筋混凝土碉堡，交叉火力覆盖了所有接近路线。新一团之前打了三次，三次都被打回来了，伤亡惨重。”
陈靖宇俯下身，仔细看那张城防图。
他先用目光从城墙的外围扫了一圈，观察了碉堡的分布间距和射界覆盖范围，然后重新审视城墙本身的厚度标注和城门的结构。
他看了大约一分钟，没有说话。
一营长在旁边忍不住开口了：“陈技术员，实在不行就还是老办法，云梯加炸药包，强攻一面城墙，突击队用火力压制碉堡的射击孔，爆破组上去贴墙炸。”
“你那是放屁！”李云龙不等陈靖宇开口就一巴掌拍在桌上，“你那爆破组跑不过一百米就被打成筛子了！”
营长被噎得脖子一梗，但没有反驳。
陈靖宇没有参与争论。
他直起身来，目光没有离开地图，却在众人争论的声音中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帐篷里在他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安静了下来：“炸药包不一定非要贴在墙上才能炸开城墙。”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陈靖宇停顿了一下，用手在地图上城墙外围的空地上画了一个弧线，从地面斜向指向城墙的顶部：“如果把炸药包抛射到城墙顶部区域，利用爆炸的震塌效应，由上向下破坏城墙结构，效果可能比贴墙爆破更好。而且投送炸药包的人不需要接近城墙根部，可以从碉堡射界的边缘角度完成抛射，减少暴露在交叉火力中的时间。”
“抛射？”三营长皱起眉头，“用啥抛？飞雷炮？”
“原理类似，但要重新设计。”陈靖宇说，“我需要两天时间，先做出一个试验品来看看效果。”
李云龙没有犹豫，直接点了头：“给你两天。要什么人你直接挑，要什么料从兵工厂仓库里搬。两天之后，我要看到能用的东西。”
散会之后，陈靖宇没有回兵工厂。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等几个营长的脚步声走远了，转身又掀帘子回到了团部。
李云龙正蹲在长凳上卷一支烟，看到他回来，愣了一下：“咋了？忘东西了？”
“团长，政委，进里屋说。”陈靖宇没有解释，直接往里间走。
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了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了进去。
里屋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墙上挂着李云龙的驳壳枪和一件半旧的棉袄。
陈靖宇等两人进来后把门带上，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截木炭，在桌面上画了一个草图。
那是一截圆筒的剖面。
筒身粗短，底部封闭，顶部开口，开口处斜放着一块托板，托板上方画了一个方形块，炸药包。
“用汽油桶做发射筒。”
陈靖宇用木炭在粗糙的桌面上画着，“底部装填发射药，上面放炸药包。发射药点燃后在筒内产生高压燃气，把炸药包像炮弹一样抛射出去，落点可以覆盖城墙顶部或碉堡外围。”
赵刚弯腰看着桌面上那幅潦草的示意图，眉头微微皱起来：“这靠谱吗？炸药包在发射筒里受力不均，可能没出桶就炸了。”
“需要在桶内加装隔板和定向板来控制炸药的姿态。”
陈靖宇用木炭在筒身内部加了几道横线，“木板就行，不需要钢材。发射药的分量需要根据射程反复标定，不能多也不能少。”
李云龙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嘴里的烟卷取下来在鞋底按灭了，然后伸手在桌面上那片木炭画出的发射筒轮廓上拍了一下，力道大得桌面晃了一晃：“老子就知道你这个洋学生肚子里有货！说，要啥？”
陈靖宇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裁好的纸条，把预先想好的物资清单快速写下来：空汽油桶两只、厚木板若干、铁钉一包、麻布五米、塑胶炸药若干。
他把纸条递给李云龙。
李云龙接过去扫了一眼，直接揣进兜里：“行了，各营今天就开始收。汽油桶这东西据点里有的是，老子让人连夜去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