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队潜入之后,必然需要与后方保持联络,接收指令和确认目标位置。”
陈靖宇说,语气不紧不慢,“如果我们能在别动队使用的通讯频率上,以日军司令部的名义发出一封关于‘重要会议’的虚假情报,把时间和地点指到一个我们预设好的伏击区域,这支别动队就会沿着我们设定的路线走,而不是在根据地内部乱窜。”
他顿了顿,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密码学的备注,“只要电文的风格、加密等级和署名方式完全符合日军规范,山本的人在短时间内不会发现情报是假的。”
陈靖宇没有等天亮。
他把那份译稿和频谱分析结果收进挎包里,又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一卷太行山区的等高线地图,在煤油灯下摊开。
地图上标注着山脉走向、河流分布和主要通道,是之前几轮反扫荡作战时总部下发的手绘地形图,边缘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他盯着地图看了大约十分钟,脑子里在同时运行着几组数据,日军侦察机近期的飞行轨迹、风向和风速的连日观测记录、适合夜间空降的地形条件。
然后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苍云岭东南方向,三道岔谷地。
那片区域地形相对平坦,谷底开阔,四周被低矮的山丘环绕,从空中看下去辨识度高,适合低空空投。
而且三道岔谷地处于我方防区的边缘地带,日军的侦察机最近几次都是从那个方向转向返航的,从航空侦察的惯常路线来看,那是机上人员最容易目视确认的地标参照点,降落后的渗透路线也四通八达。
他在这片谷地处标记了一个三角形符号。
“别动队大概率会降在这里。”他把地图推到桌中央,用铅笔尖点了一下那个符号。
李云龙和赵刚同时俯下身看那个位置。
赵刚看了一眼就直起身,在脑海中已经标出了外围部队的布防间距和增援路径,而李云龙没有看太久,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的时候已经在问了:“你打算怎么弄?”
陈靖宇没有直接回答。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木炭,在泥地上画了一个雷场设计的草图。
第一层是外围的钢珠绊雷。
他画了一根线代表绊索,线的末端连着一个小圆筒状的雷体,筒内装填黑火药和大量直径约六毫米的钢珠,引信采用触发式,绊索受力即发。
爆炸时钢珠以低伸弹道向四周喷射,杀伤范围大约十米,主要作用是迫使别动队在踩雷后本能地寻找掩体或卧倒,然后被驱赶向预设的杀伤区域。
第二层是内置铸铁破片的跳雷。
他在草图上的雷体上画了一个水平导向槽,用简笔写了个说明:雷体被绊发后,抛射药先点燃,把雷体抛至离地约两米的高度,然后主装药在主雷管引爆的瞬间爆炸,内嵌的铸铁破片和钢珠呈扇形向下喷射。
这种雷对卧倒的敌人也有致命杀伤力,因为它在空中爆炸,破片的覆盖面积更大,死角更少。
第三层是新型定向雷,是他在前几轮雷场方案基础上的改进型。
用木板制作外壳,朝向敌人的一面嵌一块铸铁板,利用它在爆炸时产生的预制成型破片形成射流波束。
内部装填缴获的梯恩梯炸药与独立团自产的771塑胶炸药混合装药,起爆方式可以通过电传火或拉发引信灵活选择,有效杀伤扇面宽度达到了将近六十米。
他在草图下方画了一条粗线,标注了“60m杀伤扇面”几个字。
三层雷场布设完毕后,三道岔谷地就会变成一片在四十八小时前就计算好了每一枚铁片飞行轨道的死亡陷阱。
李云龙蹲在旁边,看着地上那幅密密麻麻的草图,各种引信标识符号和引爆线在地面上交错延伸,像一张摊开的蛛网。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烟袋杆在地上磕了两下,说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评价:“这哪是地雷阵,简直就是个铁扫帚!”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向身边的通信员:“传我的命令,兵工厂仓库里那一百公斤烈性炸药全部拨给陈技术员,各营把能搜罗到的铸铁锅全交上来,砸碎了当破片用。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这批雷全部埋进三道岔的土里。”
当夜,四十名工兵在陈靖宇的带领下,趁着夜色无声地摸向三道岔谷地。
队伍没有打火把,没有大声说话,每个人的背上都驮着一只装满地雷和引爆器材的帆布背囊。
陈靖宇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用白布条缠住端头的木棍,白布条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后面的人只需要盯着那根白布条移动的轨迹,就能跟上他的步伐,不至于在夜间的山路上走散。
三道岔谷地比白天看到的更开阔。
谷底呈不规则的扇形,三条沟壑从不同方向汇聚于此,像是大地被几只巨大的手指同时抓过留下的痕迹。
地面覆盖着一层半干枯的野草和灌木,土壤是沙质黏土混合,硬度中等。
陈靖宇蹲在谷底中央,用手抓了一把土捏了捏,感受了一下湿度和颗粒度,然后用刺刀挖了一个大约十厘米深的坑,检查了地下是否有岩石或树根妨碍埋设。
确认地质条件符合预设后,他站起身来,借着蒙布手电筒的微弱光线开始逐点标注雷位。
他用石灰粉在地面上画出每枚雷的埋设位置和走向,工兵们跟在后面,按照标记开挖雷坑。
挖坑的深度和形状陈靖宇都有明确要求,钢珠绊雷的坑深十五厘米,雷体上表面与地面齐平,绊索高度控制在距地面五到八厘米之间;
跳雷的坑要挖到二十五厘米深,底部必须垫一层碎石子以保证抛射药点燃时抛射方向的稳定性;
定向雷的坑最深,需要三十五到四十厘米,雷体的朝向角度用水平尺校正后,再用沙袋和泥土从两侧固定。
陈靖宇在三个布设小组之间来回穿梭,每个雷坑挖好之后他都要蹲下来亲自检查一遍,深度是否达标、坑底是否平整、土壤的湿度是否会影响引信的绝缘性能。
遇到坑底有树根的情况,他让工兵换位置重挖;
遇到土壤过于潮湿的位置,他让人在坑底铺一层干石灰粉做隔潮层再放雷体。
布雷工作进行到凌晨三点左右,第一批次的地雷全部埋设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