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黑板上画出雷场的布设示意图，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注了各种引信的分布位置，然后丢下粉笔，转身在一枚批量浇铸的雷体金属壳上，用铁笔刻下了四个字，“此面向敌”。
铁笔划过铸钢表面，留下一道白亮的痕迹，那四个字在灯光下反着光，字迹简单，歪歪扭扭，像是带着一丝对来犯者无声而精准的嘲讽。
随着培训不断深入，陈靖宇把之前零散讲过的技术细节整合成了一整套系统的地雷游击战法。
他向冀中军区各军分区调来的百余名民兵骨干系统传授了这套战法，没有书本，没有讲义，全部在现场实地教学。
第一天的课程是真假雷混布。
陈靖宇带着学员们在村外的一片荒地上画出了一片模拟雷区，先亲自埋入三十颗真雷，然后让学员们在周围混入五十颗陶罐装石灰的假雷。
真雷和假雷外观、重量几乎一模一样，肉眼无法区分，真雷用的是铸铁壳，假雷用的是同样的陶罐，罐口用同样的蜡封密封，罐内装的是干燥的石灰粉，拿在手里掂量的感觉和真雷几乎没有差别。
埋好之后，他让学员们自己走过去辨认，结果没有人能准确说出哪一颗是真、哪一颗是假。
然后他在邻近的草丛中布下六枚拉线雷，控制麻绳的潜伏小组蹲在三十米外的一道土坎后面。
假雷的作用在此刻显现出来，日军工兵一旦发现雷场，就会蹲下来检查雷体，而当他蹲在一颗假雷旁边仔细研究的时候，潜伏小组只需拉动麻绳，三十米外那枚拉线雷就会在工兵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贴地炸响。
第二天的课程是利用村庄中的天然物体制作诡雷。
冉庄遍地都是石碾、石槽、磨盘，这些东西每一个都有几十斤甚至上百斤重，搬不动抬不走，日军扫荡时往往从它们旁边经过，甚至直接坐在上面休息。
陈靖宇找了一块废弃的石碾，把塑胶炸药捏成扁平的薄饼状，塞进石碾底部的天然凹槽里，用泥巴抹平表面，再插上几根枯草伪装。
装好之后他让一个学员牵着一只羊从石碾旁边走过，羊蹄碰触到一根埋在浮土下的细钢丝，引信被拉动，石碾猛地跳了一下，碎石向四面八方迸射，几根竖在周围的木靶被碎石的冲击力打得拦腰折断。
最核心的课程是塑胶炸药的自制方法。
这是陈靖宇此行携带的核心技术之一，也是他决定在冀中留下的最有分量的技术。
他把民兵骨干集中在村口的打谷场上，面前摆着一口大铁锅和一摞从各处收集来的旧棉絮。
他亲自示范了整个制作过程：将旧棉絮撕碎，投入混合了浓硝酸和浓硫酸的酸液中搅拌处理，使棉纤维硝化成为硝化棉；
然后将硝化棉捞出，用大量清水反复冲洗至中性；
再将洗净的硝化棉撕成细丝，混入一定比例的细锯末和少量机油，像揉面团一样反复揉搓，直到混合物变成一种粘稠的黄色面团状物质。
“这就是塑胶炸药。”
陈靖宇把那团黄色的面团托在掌心里，让所有人看了一遍，“威力比黑火药强十倍以上。防水，可塑，可以塞进任何形状的缝隙里，也可以捏成薄饼贴在平面上使用。稳定性比黑火药好很多，撞击和摩擦都不会轻易引爆，需要用雷管起爆。”
有人将信将疑。
陈靖宇没有多解释，找了一段废弃的铁轨，架在空地的两个木墩上，在铁轨下方的地面上挖了一个浅坑，填入一块拳头大小的塑胶炸药，插入雷管和引信，然后让所有人退到一百米外的掩体后面。
他拉动了引信。
爆炸声比在场的任何人预想过的都要沉闷，也要猛烈得多。
那段几十斤重的铁轨被爆炸从木墩上掀飞，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十米外的地上，砸出一道深深的土痕。
地面上的浅坑被炸成了一个脸盆大的弹坑，边缘的土壤被冲击波挤压得向外翻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围观的人群在爆炸声过去之后安静了好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田大壮蹲在弹坑边缘，伸手摸了摸被烧焦的土壤，又把手指送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那些之前对小批量试验成功还抱有疑虑的民兵队长们，互相看了几眼便不再说话，有人干脆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照着陈靖宇扔在案板上的样品反复比画着生产流程。
冀中军区的吕司令员是第二天下午赶到冉庄的。
他没有提前通知，只带了一个警卫员，骑着马穿过快要收割的谷子地直接到了村口的试爆现场。
他到的时候正好赶上民兵骨干们在陈靖宇的指导下进行第二批次塑胶炸药重型雷的试爆，这一次雷的装药量比之前那枚更大，爆炸将埋在土下的一具模拟日军弹药搬运托架的铸铁底盘炸成了两截，铁片飞出去把远处一棵碗口粗的槐树树干削进去了一个豁口。
吕司令员站在试爆点的安全距离外看完了全过程，然后走到陈靖宇面前，握住他的手，没有多余的客套，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陈靖宇同志，你这个‘地雷大王’的名号，我今天算是亲眼见识了。”
他握着陈靖宇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停顿了一下，说出了真正想说的话，“我正式请求你延长在冀中的停留时间，指导我们即将到来的反扫荡作战。”
十一月上旬。
情报送到冉庄的时候，天刚擦黑。
冀中军区敌工部的联络员骑马跑了将近三个时辰，把一份还带着体温的急报交到了吕司令员手里。
日军华北方面军将抽调一个战车中队及两个步兵中队，从保定方向出发，进入高阳一带进行扫荡。
陈靖宇看完情报之后没有说话，把地图摊开在桌上，手指沿着高阳方向的主要公路移动了一遍，停在一段标着废弃砖窑符号的路段上。
那段公路两侧是低矮的土丘和干涸的沟渠，路面从砖窑前方大约两百米处穿过，宽度不大，勉强能容纳一辆卡车和一辆坦克并排通过。
更重要的是，路两侧的土丘提供了天然的伏击掩体，而废弃砖窑本身就是一处坚固的制高点。
他用手在地图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