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自己背着那具自制的光学测距仪，实际上是缴获的日军炮兵观测镜改装成的，加装了一个简易的分划板和一支手摇式仰角调节机构，带着侦察排的几名骨干，在前沿阵地前方转了两天。
他趴在丘陵地带的几个制高点上，通过测距仪反复测算了几处可能的日军阵地位置，在地图上标注了三个坐标点，分别位于阵地正前方约一千二百米、偏左约一千五百米和偏右约一千三百米的位置上。
这三处都是平缓的台地，视野开阔、地面平整，适合八九式掷弹筒展开和射击，同时又在我军现有火力的射程之外。
试射那天，天气不错，能见度好。
李云龙带着三营长和几个连长一大早就到了试射场，站在一处土坡上等着看效果。
陈靖宇提前用自制的弹道表推算好了三门炮的射击诸元，射角、装药量和方向角，每个数据都是根据那几天的测距和风向记录反复核对过的。
第一门炮率先开火。
炮弹呼啸着飞出炮口，尾翼在空中稳定了弹道，拖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轨迹朝预定落点飞去。
陈靖宇盯着测距仪观察弹着点，炮弹在目标平台前方约一百五十米处落地，炸起一团土烟。
落点偏近，射角偏低。
他报了一个修正量，第二门炮随即开火。
这次炮弹飞得更远一些，落点距离预定平台还有大约六十米。
仍然是偏近，但进步明显。
他又报了第二组修正量，第三门炮开火了，炮弹飞行的时间明显更长，落点终于跨过了平台的边缘，在平台后方约四十米处爆炸，差一点就需要调整另一组补偿射角。
陈靖宇从测距仪后面直起腰来，没有说话。
三门炮的射高和射程都达到了指标，管身也没有出现明显的烧蚀或变形。
但精度发散的幅度太大，三门炮在三组不同射击诸元下的弹着点散布成一个长条状分布，覆盖范围超过二百米。
如果在实战中，日军掷弹筒阵地的配置往往是五六具掷弹筒一字排开，散布面积不超过几十平方米，用这种精度的火炮去打，很可能耗费大量炮弹也难以端掉整个阵地。
李云龙站在土坡上，看着远处那几团尚未完全散去的烟尘。
他没有立刻说话，但他把军帽从头上摘下来，攥在手里，手心反复揉着帽檐，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代替那些不适合骂出口的话。
他转向陈靖宇，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你小子平时主意挺多。这当口可不能掉链子。”
陈靖宇没有应声。
他蹲在地上，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树枝，在面前松软的土面上画了几道线，一条代表阵地前沿，一条代表日军可能的发射阵位，中间那段距离他用树枝点了好几下。
画完之后他盯着那几道线看了很长时间。
旁边的人都不敢出声，李云龙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地上画。
过了好一会儿，陈靖宇把树枝往旁边一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既然胳膊不够长，够不着他的巢穴，那就在他起飞之前拦腰打断，在阵地前沿布设快速反应火力点，用提前标定好的射击诸元和固定射界，等日军掷弹筒一进入发射阵位，立刻就开火。不需要精确瞄准每具掷弹筒，只要覆盖整个发射区域就够了。”
赵刚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陈靖宇的肩膀：“能立刻换方向就是本事。都别灰心，回去重新合计。”
他转头看了李云龙一眼，“老李，把地图带回团部，今晚再推一遍。”
李云龙把攥皱了的军帽戴回头上，扣紧，转身朝团部方向走去。
陈靖宇在工坊里熬了一整夜。
煤油灯的火苗把土墙熏出一块黑斑，他的影子映在墙上，随着灯焰的晃动时大时小。
桌上摊着几张画废了的草稿，铅笔头断了好几次，削出来的铅屑落了一桌。
他没有停，画一张不满意就揉掉扔到墙角，铺开新纸继续画。
天亮的时候，墙角已经堆了一小团废纸。
桌上最后一张图纸上画着一个结构，几根粗木桩竖在地上，桩顶之间拉了两道平行的铁丝，铁丝上挂着一层网状的织物，网面垂下来形成一道从地面延伸到四米高的柔性屏障。
他把铅笔放下，拿起图纸看了一遍，没有再做修改。
早饭也没顾上吃，陈靖宇夹着图纸出了工坊，直奔团部。
李云龙刚起床，正蹲在门口用冷水洗脸，看到陈靖宇拐过墙角冲过来，直起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嘴还没擦就问：“又有新花样了？”陈靖宇没有绕弯子，把图纸摊在他面前，连着说了几句“等赵政委起来了一起看”。
赵刚正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看到院子里的架势，走过来把碗放在窗台上，低头看了一眼图纸。
陈靖宇指着图上的结构，把想法说了一遍：在阵地前沿的战壕外沿，每隔二十米竖一根粗木桩，桩顶拉两道铁丝，铁丝上挂层层渔网，形成一道四米高的柔性拦截墙。
日军用八九式掷弹筒发射的毒剂箭弹，飞行末端的速度已经下降，弹道也不是平直的，会有一个明显的弧线。
箭头碰到渔网之后，要么被网眼缠住，无法继续飞行落地；
要么在撞击时让前端装毒剂的玻璃管提前碎裂，毒液就洒在网前，落不到战壕里。
即使部分箭弹穿透了第一层网，也会因为撞击而失稳翻滚，失去正常的爆散角度，有效杀伤范围大幅缩减。
李云龙摸着后脑勺，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品了几遍才开口：“这不就是打鸟的挂网么？能管用？”
陈靖宇没有用嘴回答，他让一个战士把之前训练用的那把弩机拿来，取了一支箭羽前端绑了一截空玻璃管的训练箭，箭头部分灌了面粉冒充毒剂。
他带着李云龙和赵刚走到工坊门口的空地上，那里已经临时竖了一根木桩，上面挂着一片从老乡家借来的旧渔网。
他从战士手里接过弩机，张弦装箭，退到大约二十步外，端平弩身，对准那片渔网扣动了扳机。
箭飞出，箭头撞上渔网的瞬间，网眼立刻收缩，像一个收紧的拳头一样把箭头牢牢裹住。
整支箭在网面上来回弹了两下，最终停住了，没有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