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白天侦察时发现的那条山涧逆流而上，山涧的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涧底全是光滑的卵石，踩上去容易打滑。
三人猫着腰，手扶着涧边的岩壁，一步步向上摸。
涧水冰凉，浸透了裤腿和鞋袜，但没有人停下来处理。
大约走了两里路，前方出现了一道用碎石和树干堆成的简易工事，358团的外围防线到了。
陈靖宇放慢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只手电筒，朝工事方向闪了两短一长的光信号。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工事后面传来一声压低的回应：“是独立团的陈技术员？”
“是我。”陈靖宇收起手电，带着两个警卫从山涧里爬上来，翻过那道低矮的工事。
带路的358团士兵二话不说，转身就沿着一条被草丛掩盖的小路往山上走。
三个人跟在后面，在黑暗中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穿过一片被炮弹削掉了一半树冠的树林，看到前方采石场的废弃石壁上透出一丝昏黄的煤油灯光。
楚云飞的临时指挥所设在采石场边缘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里。
洞口挂着一块破军毯当门帘，岩洞内部空间不大，一张用木板搭成的桌子上摊着地图，地图上压着一盏煤油灯和一柄满是灰尘的手枪。
楚云飞坐在桌边的弹药箱上，身上的军装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脸上满是疲惫的痕迹，颧骨比上一次见面时高了不少，眼窝深陷下去。
但看到陈靖宇弯腰钻进岩洞的时候，他还是站了起来，伸出手来握了一下。
没有客套话，没有寒暄。
陈靖宇在桌边坐下，铺开自己带来的那张地形图，楚云飞则把358团当前的布防情况和兵力损耗用简洁的线条和数字标注在另一张纸上推了过来。
数据很残酷。
全团伤亡已达三成，弹药基数仅剩零点三，平均每个战士手里的步枪子弹不到十发，手榴弹每人分不到一颗。
粮食已经断了三天，战士们靠野菜和树皮充饥。
日军的包围圈还在缓慢收紧，虽然没有发动总攻，但零星的炮击和试探性的进攻一直没有停过。
楚云飞把那张纸推到陈靖宇面前，声音沙哑但依然沉稳：“若按眼下这个态势，至多再撑一天。两天就是极限了。”
陈靖宇把自己绘制的地形图铺在楚云飞的地图旁边，用铅笔在西南峡谷的谷口位置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把烟幕突围计划全盘托出，利用午夜时分的稳定西风，在谷口投掷大量烟幕罐，制造出一道持续性的人造浓雾，遮蔽日军观测和射击视线。
独立团特遣队携带冲锋枪，在烟幕的掩护下从谷口捅开缺口并负责压制侧翼日军的火力。
五门飞雷炮部署在后方的制高点上，负责端掉任何试图增援或开火的重火力点。
358团主力则必须提前完成整合，在烟幕信号发出后，不作任何停留，不恋战，一次性从缺口中冲出，在独立团掩护下向指定方向后撤。
楚云飞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标注线，听得很仔细。
听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表态，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陈靖宇，说了一句：“烟幕能有那么大效果？日军的观测哨位置高，普通的烟幕遮蔽不了他们的视线。”
陈靖宇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铁罐，是他临走前随手带上的一个小试制罐，里面装着他调整过配方的发烟混合物，只是还没安装引信，点燃方式很简单。
他拿着那枚铁罐走出岩洞，站在采石场边缘的空地上，拔掉罐口塞子，用打火机点燃了引信头。
白烟在几息之内就涌了出来，不是那种稀薄的灰白色的雾气，而是一种浓稠的、几乎像固体一样翻涌的乳白色烟团。
烟团贴着地面向四面八方扩散，然后遇到岩壁和树干，开始向上攀爬和聚拢。
烟雾中夹带的刺激性成分在空气中迅速扩散，站在附近的楚云飞和几名358团参谋人员毫无防备地吸入了一口，立刻被呛得眼泪直流。
楚云飞猛地别过头去，用手捂住口鼻，连咳了好几声才能开口说话；
旁边几个参谋咳得弯下了腰，有人一边咳嗽一边往后退，有人眼泪汪汪地抬头看着那片尚未完全散去的白烟，说不出话来。
楚云飞擦了一下眼泪，又咳了两声，缓过来之后看了一眼那片正在缓慢飘散的白烟，又看了一眼陈靖宇手里那只还在微微冒烟的罐子。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简短地说了三个字：“什么时候？”
陈靖宇把试制罐丢在地上用脚踩灭：“明晚二十二时。三发红色信号弹为行动信号。”
楚云飞站直了身子，伸出右手。
陈靖宇握了上去。
楚云飞的手劲很大，握得很紧：“358团所有工匠和剩余士兵，全部归你调配。烟幕罐要多少，你给我一个数字，我让全团的人连夜赶工。”
树林深处的临时作坊在命令下达后不到半个时辰就运转起来了。
358团的工匠和士兵们从阵地各处被召集过来，有人扛着工具，有人抱着能找到的铁皮罐和竹筒，有人背着一袋袋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原料。
陈靖宇在采石场边缘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让人用树干和防雨布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四面透风但能遮挡露水。
他把带来的原料全部卸在棚子中央，然后蹲在地上，开始逐项调试配方。
他先点燃了一小撮硫磺和锯末的混合物，观察燃烧速度和烟雾浓度。
硫磺的比例决定了燃烧的持续性和氧化效率，比例低了，燃烧不充分，烟雾稀薄；
比例高了，燃烧太快，烟雾虽然浓但持续的时间太短。
他连续试了五次，才找到一个满意的平衡点。
然后是辣椒粉。
带来的干辣椒面虽然已经碾得很细，但陈靖宇认为还可以再细一些，颗粒越细，燃烧时越容易充分气化，刺激性成分在烟雾中的分布也更均匀。
他让人用石臼重新研磨了一遍，过细箩筛两次，直到粉末细得几乎像面粉一样，才点头通过。
废橡胶被切成米粒大小的碎块，掺入配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