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药包撞击在暗堡顶部的圆木和土层上，延迟了不到半秒后爆炸，巨大的冲击力把顶盖的圆木和土石掀起三四米高，暗堡内部的火光从破损的顶盖裂缝中泄漏出来，照亮了周围的山坡。
里面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但重机枪的火力并没有完全中断，一挺机枪哑了，另一挺还在朝谷口方向射击，只是弹道明显偏离了方向，子弹打在了谷口上方的岩壁上。
第三发炸药包紧跟着补了上去。
这一发直接从顶盖被掀开的破口处灌入了暗堡内部，在封闭的空间中爆炸。
爆炸声比前两发更加沉闷，冲击波从暗堡的射击孔和裂缝中挤出，带着灰黑色的烟尘和火焰碎片喷射出来。
那挺还在射击的重机枪在同一瞬间停止了轰鸣。
暗堡里再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楚云飞抓住这个不到几秒钟的间隙，拔出指挥刀向前一指。
358团的队列重新开始流动，从暗堡火力压制造成的短暂停顿中恢复过来，像一股被礁石暂时阻挡后又重新汇合的潮水小跑着涌过已被清理完的谷口，转过前方的山脚，一排接一排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飞雷炮那特有的沉闷爆音在峡谷里来回激荡，从谷壁反弹到谷壁，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像一口巨大的铜钟在峡谷深处反复敲击。
残留在谷口工事中的日军士兵听到这声音之后，明显的抵抗意志被彻底击溃了，有人在昏暗的角落丢弃了武器，瑟缩在沙袋掩体里不敢探头，他们认为独立团调来了重型火炮，这不是一支被包围的残兵能够对抗的力量。
陈靖宇趴在岩石后面等到最后一支担架队通过谷口之后，才从地上爬起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峡谷深处，那里还有零星的烟幕残雾在月光下飘散，焦辣的气味混杂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像一道尚未完全闭合的幕布，把他们刚刚撕开的那道裂口掩在身后。
他没有多看一眼，转身快步跟上正在加速远离的队伍，枪托在奔跑中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天光大亮的时候，部队在一片丘陵地带的密林中停了下来。
陈靖宇靠着一棵树干坐下来，摘掉已经磨穿了掌心的手套，接过旁边战士递过来的水壶，灌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喝下去之后喉咙里那股辣椒粉和硫磺混合的灼烧感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
他拧上壶盖，环顾四周，战士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树根和岩石上，有人正在给冲锋枪换弹匣，有人在检查身上是否有伤口，有人把靴子脱下来倒里面的沙土。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喘气，疲惫像一层厚重的灰一样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各连队的伤亡数字很快报了上来。
独立团特遣队阵亡两人，轻重伤合计五人，且无一人掉队或失散。
加强排全员在编，五门飞雷炮全部完好，发烟罐和弹药还有少量剩余。
358团那边的情况稍重一些，但总体来说，在那种被围困多日、弹药粮食双绝的情况下，能保全大部分战斗骨干撤出来，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人的预期。
楚云飞站在一棵被弹片削掉了一半树冠的老槐树下面，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凉水，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没有加任何东西。
他听完了各营报上来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蹲在不远处地上整理工具袋的陈靖宇，说了一句：“这简直是个奇迹。”
陈靖宇没有抬头，继续把工具袋里的零件一件一件地清点、归位，直到最后一个零件塞进袋中、扎紧袋口，他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灰，朝楚云飞的方向点了点头。
晨雾在丘陵之间飘荡，像一层薄薄的白纱覆盖在尚未完全苏醒的山野上。
两人并肩走出密林，站在一处视野稍开阔的坡地上。
远处大孤山方向还在冒烟，晨光透过烟尘和雾气的混合层，把那座山的轮廓映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零星的爆炸声，那是日军在清理战场时引爆被遗弃的弹药。
楚云飞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此次若非靖宇兄的烟幕与飞雷炮，我楚某人大概已经埋骨大孤山了。”
陈靖宇没有说话，站在他旁边，目光也望向那片还在冒烟的战场。
楚云飞继续说下去，语气更沉了一些：“国共两党若是能如今天这般精诚合作，何愁日寇不灭？”他转过头看着陈靖宇，像在等一个回答。
陈靖宇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望着脚下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野，停顿了一下才开口：“救国打鬼子不分党派。靖宇只是尽一个中国军人的本分而已。”
楚云飞没有说话。
他站在晨雾中，看着陈靖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一把保养极好的瓦尔特p38，枪身烤蓝完好，握把的木质护板温润光滑，没有任何磕碰的痕迹。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解开细绳，里面是一沓叠放整齐的图纸。
他把手枪和图纸一起递到陈靖宇面前：“这支手枪是在一次战斗中缴获的，来自一名日军少佐。图纸则是破获日军技术情报机构的成果，我留着也无大用。以独立团兵工厂的技术底子，或许能从中琢磨出些用得上的门道。全当谢礼，务必收下。”
陈靖宇看了一眼那支枪和那卷图纸，推辞了一次。
楚云飞没有收回手，又推了一次。
陈靖宇沉默了片刻，伸双手接过了手枪和图纸，将手枪在手中翻转着检查了一遍，又用拇指轻轻拨开图纸的封口看了一眼内页的内容，然后郑重地放进自己胸前的衣袋里。
楚云飞退后一步，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陈靖宇也站直了身体，回了一个敬礼。
两人在晨雾中对视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各自转身，走向自己的队伍。
晨雾在山坡上缓缓流动，将两个人的身影分别吞入不同的方向。
远处的山林间很快响起了队伍开拔的脚步声，微弱、沉稳，在此起彼伏的鸟鸣中逐渐远去了。
特遣队回到独立团驻地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
远远地，陈靖宇就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两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