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法是他自己反复试验了三轮才定型的，选质地密实的陶罐，先在罐体内壁用铁钉刻出纵横交错的预制破片刻槽，深度约两毫米，间距按破片散布理论计算出的最优值排布。
装药时先铺一层混合了缴获tNt的黑火药作为主装药，再压一层干的碎石屑和碎铁渣作为破片填料，最后用蜡封口。
竹筒雷的做法类似，把粗毛竹截成一尺来长的段，内壁用刀刻出槽纹，底部封蜡，装药后再用蜡和布条封口。
他在试验中发现，黑火药中按比例掺入日军炮弹里掏出来的黄色炸药，爆炸的猛烈程度明显提升，边区木壳雷用同等药量炸不开的厚木板，这种土陶雷在三十步外能轻易在上面凿出密集的破片伤。
孔捷是在第三天下午骑马赶到的。
他的防区离独立团驻地隔两道山梁，听说陈靖宇在搞新雷，特意跑来看稀奇。
他到的时候陈靖宇正蹲在地上给几个民兵示范如何给陶罐内壁刻槽，孔捷也不客气，下了马就往人堆里挤。
“靖宇！”他一屁股蹲到陈靖宇旁边，从随身带的褡裢里掏出一个布袋，布口袋扎得很紧，解开口子，里面是一堆红褐色的干辣椒面，空气里立刻弥漫出一股辛辣的气味。
“前阵子缴了些辣椒面，炊事班用不完，我就想着你这边可能用得着，掺到雷里头去，一炸开，辣烟呛得鬼子睁不开眼，比单纯的破片杀伤还烦人。”
陈靖宇接过布袋，抓了一把辣椒面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闻了闻，然后抬头看向孔捷：“这东西掺到装药里，炸开之后燃烧不充分会产生刺激性烟雾，确实有效。等我做几个样品试一下配比。”
试爆选在河滩上一片开阔地。
河滩上没有庄稼，全是碎石和沙土，安全距离足够远。
陈靖宇让人在三十米外立了几块一寸厚的松木板作为靶标，把第一枚陶罐雷埋在预先挖好的浅坑里，压发引信上插了一根细木棍代替触发压力，用长绳索系在保险销上，所有人退到安全掩体后面拉绳引爆。
爆炸的声音在河谷里回荡了很久。
那枚陶罐雷爆炸时没有沉闷的轰响，而是一声干脆、炸裂得很开的爆响，冲击波将河滩上的碎石掀起了一大片。
弹片打在松木板上的声音密集而清晰，像是有人用铁砂枪抵近了连续射击。
烟尘散尽之后，围观的民兵走上前去看，那几块松木板正面的木纤维全部被弹片打烂了，密密麻麻的弹孔集中在靶标中心区域，最密集的地方几乎连成一片。
三十米外打出的散布密度，超过了独立团现役任何一种手榴弹和土造雷的实测水平。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民兵队长看了一眼木靶，又看了一眼陈靖宇，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陈靖宇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起来：“跪啥跪。”
那个民兵队长被他拽住之后站稳了，回头看着那片被打成筛子的木靶，嘴张着合不拢，摇着头说不出话。
围观的民兵们没有欢呼，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片木板转向了陈靖宇，又转向地上那枚陶罐雷炸出的浅坑，久久没有动窝。
实战检验来得比陈靖宇预想的要快。
地雷批量生产出来的第三天，日军一支小规模的扫荡队从平安县方向出发，沿着老路向根据地边缘的刘家沟方向推进。
民兵在通往村子的必经之路上提前埋设了六枚陶罐压发雷，埋设深度和覆土厚度都按陈靖宇教的规程执行，布设位置也做了记录和标记。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问题。
日军尖兵踩上压板的时候，地雷确实触发了。
但触发之后，引信滋滋地冒了足足六七秒的烟才炸响。
那个踩雷的尖兵在听到引信冒烟的瞬间就已经本能地扑倒在地，向侧面滚了两圈，躲到了路边的土坎后面。
爆炸掀起的土块和陶片大部分飞向了空处，只有一名反应较慢的日军士兵被弹片刮伤了手臂。
六个雷全部被触发，造成的战果总计只有两个人轻伤，连一个有效减员都没有达成。
陈靖宇在战斗结束后赶到现场。
他没有急着收拾残局，而是蹲在第一个被触发的那枚雷的炸点边上，用手指拨开炸坑边缘的浮土，把残留的引信碎片捡起来仔细观察。
炸坑的形态、碎片散布的形状和雷体剩余碎片的受热情况让他对当时的爆炸过程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起爆延迟太长了。
黑火药引信的燃速本身就不稳定，遇到受潮或者装填不紧的情况，燃烧时间可以拉长到好几秒。
在战场上这几秒的延迟足够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做出两次完整的规避动作。
他蹲在地上，把那几片引信残骸用纸包好放进衣袋里，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回了工坊。
简易实验室设在粮仓背后一个半地下的地窖里，是他自己动手改造的。
墙角的木架上摆着几个瓦罐和瓷瓶，里面分装着氯酸钾、硫磺、雄黄粉和其他几种能找到的化学试剂。
他回到地窖之后就把门从里面闩上了，外面挂了块木牌，上面用木炭写着“正在试验，勿入”。
他用浸过氯酸钾溶液的纸壳制作摩擦发火管。
把草纸剪成细条，浸入氯酸钾溶液中浸泡后晾干，再卷成小管，管内填入由雄黄粉和氯酸钾以特定比例混合的摩擦药。
又在引信顶端封入微量白磷和硫磺的混合物，利用踩压瞬间摩擦产生的热量引燃白磷，白磷在空气中自燃，瞬间点燃硫磺，硫磺的火焰再以毫秒级的延迟点燃主装药，整个连锁反应在零点几秒内完成。
试验的过程并不顺利。
第一次试制的发火管在摩擦测试中根本没有反应，氯酸钾的浓度不够，纸壳没有被完全浸透。
第二次他提高了氯酸钾溶液的浓度，结果摩擦感度过高，在他用镊子夹起纸管准备装填时，纸管在他手里直接自燃了，火焰蹿起来烧着了他的袖口。
他把袖子上的火拍灭，手上被烫出了几个水泡。
第三次试制时他在封入白磷和硫磺混合物的环节操作不够谨慎，混合物在封口时受到过度挤压，产生了一股刺激性的白烟，他从地窖里呛得咳着跑了出来，满脸都是烟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