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型引信的响应时间不到零点三秒，他的脚掌甚至还没有完全踩实，压发引信就已经完成了从摩擦发火到引爆主装药的全过程。
爆炸把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当场炸断。
冲击波还没有完全扩散开，他身边第二个尖兵又踩中了串连在细铁丝上的绊发雷引信。
那根细铁丝将引爆信号沿着串联线路以极快的速度传递出去，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方圆十几米内埋设的六枚绊发雷相继起爆。
连环爆炸在土路上形成了一道横向扩散的破片覆盖带，烟尘腾起三层楼高。
站在爆炸区中央的八九名日军士兵在连续爆炸中几乎没有做出任何有效反应，全部被弹片击中倒地。
站在爆炸区边缘的几名侦察兵被冲击波推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两侧预设火力点上的步枪就响了。
几个残存的日军士兵试图沿着来路撤退，被从侧面射来的子弹一一撂倒。
整个战斗从第一声爆炸到最后一声枪响，前后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
李云龙是在战斗结束后大约半个时辰赶到的。
他骑着马从团部跑过来，在雷场边缘勒住马，没有下马，骑在马上看了一圈战场。
土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土黄色军装的尸体，爆炸坑边缘的土壤呈放射状向外翻起，散落着陶罐碎片和涂有灰色烤漆的金属零件。
在爆炸中心点大约五步开外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脚下的背风处，一挺被打断枪托的九六式轻机枪，歪把子，斜挂在了一块翘起的树根上，枪管上还沾着几片血迹。
李云龙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把那挺歪把子从树根上摘下来，单手拎着掂了掂分量，检查了一遍枪膛和枪机，然后把它往肩上一扛，转过身来朝站在路边的陈靖宇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把那棵歪脖子树上还零星挂着的几片枯叶都震得簌簌发抖。
他走到陈靖宇面前，把歪把子换到左手拎着，右手空出来，一巴掌拍在陈靖宇的肩膀上：“陈秀才，老子以后不叫你秀才了，得换个叫法。”
他咧着嘴，笑够了之后一字一顿地冒出一句：“从今往后，你就是咱独立团的地雷祖宗。”
陈靖宇站在路边，灰布军装上还沾着刚才帮忙往实土区搬雷壳时蹭上去的泥巴，听完李云龙的话后也没有推辞客套，只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灰，接了一句：“下一批雷，我准备在陶罐里再掺些碎玻璃渣。装药量不变，但破片密集度至少能再提两成。”
李云龙扛着歪把子，边走边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你他娘的尽管造，老子管够铁料。”
日军被真假雷场连着炸了几次之后，终于学精了。
平安县和阳泉两个据点的扫荡队在各自吃了闷雷之后，没有像以前那样继续头铁地往根据地里硬闯，而是同时上报了旅团部。
几天之后，一支专业的工兵小队被调到了前线。
这支工兵小队的装备和普通步兵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每一名工兵都配备了九三式金属探雷器，一个带长手柄的圆形探头，连接着一只挂在腰间的信号接收器，能够探测到地下一定深度内的金属物体。
他们到达前沿后的第一天，就把刘家沟外围那片翻松过的虚土区和实土区全部扫了一遍。
探雷器的探头在实土区巡弋时，那些埋有铁壳跳雷和少量陶瓷雷的位置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告警声。
工兵们随即在信号点位处插上标记桩，跪在地上用手铲谨慎地剥开覆土，掏出雷体后剪断引信线，拔出雷管，将雷体和引信分箱装好，整个过程干净利索。
前后不过两天时间，前沿雷场被清出了大小三十余枚雷，其中铁壳雷全部被探测拆除，陶罐雷因为陶土中掺有微量金属氧化物，在工兵调高探测器灵敏度后也有近一半被重新发现并处理。
而负责在雷场附近警戒和布雷的三名民兵在试图趁夜补埋新雷时，被日军工兵预先架设的观察哨发现，两名当场被狙击手射杀，一人在撤退途中中弹负伤，被战友抢回后因失血过多未能抢救过来。
消息传到粮仓工坊时，陈靖宇正蹲在地上给一枚新制的陶罐雷内壁刻槽。
他听完通信员的报告后没有说话，将手中的铁钉在雷壳内壁继续刻完最后一排预制槽。
放下雷壳之后，他才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水盆边，弯腰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
他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站了片刻，随后拂去手上的陶土粉末，转身走出工坊。
当天上午，他把民兵队长和几个骨干召集到一起，开了一个短会。
他站在粮仓门口，话不多，直接做了几项分工：第一，停止铁壳雷的批量生产，现有的铁壳雷全部用于定向布设在棱线等特殊地形和岗哨周围，不再大规模埋设。
第二，各村民兵组长立即组织人手大量打制石雷，选质地坚硬的青石或花岗岩，用钢凿凿出空腔，打磨成形。
陶雷的烧制量翻倍，改用泥质更细的黏土和耐火砂混合制坯，烧成温度提高，以增强陶壳的硬度。
第三，各民兵组派人上山砍伐老竹，挑选粗壮、竹壁厚实的竹竿，截成雷壳尺寸备用。
陈靖宇在布置完这些分工后补充强调了一个核心要求，所有石雷、陶雷和竹筒雷在制作过程中严禁混入任何金属部件。
引信外壳全部改用纸壳和蜡封。
弹簧用竹片或牛角片替代。
触发件用硬木削制。
布设时也不得使用铁丝作为绊线，全部用浸过桐油的麻绳替代。
一句话，整个雷体从上到下，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探雷器发出信号。
新的反排雷诡计是他在当天深夜设计出来的。
他在粮仓工坊的地上用木炭画了一个结构草图，单看构思其实非常简单：先挖一个比预估深度多三分之一的坑位，在坑底倒扣放置一枚雷壳中不装引信、不装雷管，只塞了少量干土的“空壳雷”，面朝下扣在坑底，再在它上面正常放置一枚装满炸药和新型引信的真雷，履土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