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骑马，步行从沟口一直走到沟底，沿途蹲下来查看了几处绊线的固定方式和跳雷的隐蔽情况，又用随身带的军用水壶在几处覆土表面倒了少量水，观察了渗水速度，初步确认了土层没有被过度翻松的痕迹。
走完一整条山沟后，他蹲在一块石头上，把摊开的地图铺在膝盖上，用铅笔在上面标出了雷场的边界和火力点的位置。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先把此前反复推敲过的撤退时机和路线复核了一遍，要求陈靖宇在一个关键数据上做出补正：当日军进入雷场后，前沿阵地的部队必须在一个确定的时间窗口内按照预定路线撤离雷场范围，否则自己人就会踩上第二层和第三层的跳雷和子母雷。
陈靖宇蹲在他旁边，用铅笔在地图上补画了一条虚线，标注了撤退时的哨位次序和每个哨位撤出雷场后的集合点。
他边画边说：“撤退顺序是从沟口向内逐哨撤出。每个哨位撤出时必须同时将本哨位区域的绊线拆除，确保后续哨位经过时不会被自己布设的绊线误伤。最后一个哨位撤出后，负责将该段雷场的引信全数接通，断后组确认所有人退出雷场后即可撤至沟口的集合点。”
赵刚听完之后没有挑出漏洞，把那支铅笔卡进了地图的折缝里：“这套方案在团部也留一份存档，一式两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布雷档案和标记要建立起来。以后不管打了多少仗，自己人不能伤在自己埋的雷下。”
陈靖宇点了点头，从背囊里取出那份写好的布雷记录册递了过去。
1941年深秋。
晋西北的天已经凉透了，山上的草木枯黄卷边，风一刮，干透的草叶贴着地皮滚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日军华北方面军一个联队级混成部队，在少将旅团长的亲自指挥下，以“梳篦扫荡”的阵势，从平安县方向出发，向根据地腹地压了过来。
情报是电子侦察班在日军开始集结的第三天截获的。
陈靖宇将那几段加密电报破译出来后，拼出了日军的大致兵力编成和预定推进路线，主力沿着山沟推进，前卫大队带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先行，后续跟进的还有几辆九四式装甲车和一个骑兵小队。
赵刚拿到译报后没有耽搁，直接送到了李云龙手里。
李云龙看完之后只说了一个字：“打。”
陈靖宇在天亮前就进入了山腰的观察所。
观察所的位置选在山沟中段北侧一处突出的岩壁上，用石块和沙袋垒了一个简单的胸墙，顶上覆盖了伪装网和枯枝。
他把那台缴获的炮队镜架在胸墙的射击孔后面，调整了目镜的焦距，整条山沟从沟口到沟尾的地形尽收眼底。
沟底的那些绊线和覆盖土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和旁边没有埋设雷场的路段完全一致。
上午九点左右，日军前卫大队的先头部队出现在沟口。
打头的是十几名尖兵，以散兵线队形向前推进，间距拉得很开，每两三人之间隔着大约十米。
后面大约一百五十米处是大队主力，步兵分成两列纵队沿着沟底行进，路窄的地方挤在一起，路宽的地方散开一些。
再往后，四匹骡马拖着一门九二式步兵炮，炮身用帆布罩着，炮手跟在两侧走。
队伍的最后是一辆装甲车，发动机的声音在山谷中显得格外闷重。
陈靖宇透过炮队镜看着前队锋线的交互步态，那些绑腿在枯草与碎石间不断点过地面的瞬间。
他的手指搭在记录簿的纸页边缘，停住没有动。
第一名尖兵的左脚落在一处看似平整的浮土上时，浮土下方传来一声细微的机械释放声，竹片弯曲后突然弹直的声音。
跳雷的抛射药在那声响起的瞬间被点燃。
雷体从覆盖的土层下弹射出来，升到大约一人腰部的高度时，引信完成了从击发到引爆主装药的全过程。
爆炸的位置在半空中，而非地面。
钢珠和碎石以爆炸中心为圆心，呈水平的扇形向四周喷射，覆盖了半径二十米内的所有站立高度。
那名尖兵的身体被钢珠从侧面击中，整个人像被一柄看不见的扫帚横向扫了一下，往侧面踉跄两步便直挺挺倒地。
他身后七八米外的一名军曹同时被多枚钢珠命中胸腹，哼都没哼一声就仰面栽倒。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混合着硝烟和辣椒面的刺鼻气味。
被辣椒面呛到的几个日军士兵开始剧烈咳嗽，眼泪止不住地流，视线模糊，有人本能地蹲下去用手揉眼睛，但蹲下去的动作牵动了旁边的另一根绊线。
第二枚跳雷在不到两秒后凌空炸开。
然后是第三枚、第四枚，连环爆炸从沟口的位置开始，以不规则的间隔向山沟深处滚去。
每一声爆炸过后，都有新的绊线被飞散的弹片或倒地的士兵身体扯断，进而触发下一轮雷体的起爆。
整个山沟在几分钟之内就陷入了一种近乎失控的连锁爆轰状态。
沟底的土黄色军装士兵在爆炸之间来回奔跑喊叫，有人在试图找掩体，有人在试图救助伤员，但每一轮新的爆炸都在移动中打断了他们的行动节奏。
陈靖宇在炮队镜后面看到一名日军士兵刚从石头后面直起身来，就被凌空炸开的跳雷钢珠击中了右侧肋部，整个人往侧面栽倒，滑进了一条浅沟里。
跳雷的钢珠覆盖范围极大，趴下也躲不开，这种认知对于习惯了卧倒规避爆炸的日军来说无异于精神打击。
爆炸的节奏持续了大约半小时才渐渐稀落下来。
但山沟里的地狱图景并没有因此结束。
后续跟进的驮马拖着那门九二式步兵炮进入了第三层雷场覆盖的区域。
深埋的子母雷引信被驮马的重量触发后，主装药在土层深处起爆，冲击波将上方的覆土和碎石向上掀开，同时将主雷壳内填充的数枚小型雷向四周抛射出去。
那些小雷在空中翻滚着落在方圆几十米的区域内，落地后发生二次爆炸。
驮马被炸倒了两匹，剩下两匹受了惊，拖着炮车撞在沟壁上，轮子卡在石头缝里动弹不得。
炮手和弹药手被二次爆炸覆盖，倒在炮车周围，没有人再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