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没有废话，把那支改装好的汉阳造连消音器一起放在他面前的石头上。
老山猫放下磨刀石，拿起那支枪，从头看到尾，重点观察了消音器和瞄准镜。
他用粗糙的手背搭了一下瞄准镜的镜节，闭上一只眼试看了一下远处山坡上的树影，然后放下枪：“这东西能打多远？”
“两百米内，声音比放屁响不了多少。”
老山猫没有笑。
他站起来，端着枪走到屋前的空地边缘，朝一片灌木丛中正在吃草的山鸡瞄了一下，没有击发。
他收回枪，点了点头，把枪带跨在了自己肩上：“试试。”
两人在后方密林里待了整整五天。
陈靖宇把反狙击战术拆成几个环节逐一讲解和演练，如何在小镜子碎片绑在树枝上制造反射光来诱使对方暴露射击位置，如何用一根长绳和一枚空弹壳在远处制造一记假的枪声来迷惑对手的听觉判断。
老山猫听得认真，练得也投入，但他不是机械地照搬。
他很快就自己琢磨出了新的花样：把一块剥下来的树皮背面涂上泥巴，用一根细线挂在灌木上，风吹过的时候树皮会随着枝叶一起晃动，反射出片状的日光，远看就像一个正在移动的人的侧影。
他又捡了一片稍微大一点的破镜片，在碎片的边缘系上几根垂到地面的丝线，风一起，丝线的抖动传导至镜片，使它在岩石缝隙间模仿出潜伏镜片被不经意地暴露时的那种视觉特征。
他把这两样东西配合起来用，外面挂上他狩猎时用的假人伪装服，构成了一整套足以从视距层面牵制住观测手注意力的光学诱饵组合。
陈靖宇蹲在一棵松树后面，透过望远镜看到他布置的那个假目标区域时，过了好一阵才确认真假。
李云龙和赵刚是在第五天下午亲自到密林里来看演习的。
演习规则是老山猫在预设区域内潜伏，陈靖宇带两个人充当搜索方，限时一炷香内找出老山猫的射击位置并安全撤离。
老山猫用了树皮反光和假人配合的诱敌法，还在主射击位左侧偏后挖了一个备用坑位。
他那支汉阳造的消音器在林中击发时发出的声音被层层枝叶过滤，曲折回荡，很难判断方向来源。
演习结束时李云龙蹲在老山猫换过的第二个射击位旁边，用手拨开覆盖在坑口上的松枝和干苔藓，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后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土和松针。
赵刚当场批准了作战计划，代号“猎狼”。
任务目标只有一个：老山猫单枪匹马进入焦家岭区域，搜寻并消灭日军那个特等射手小组的核心人物。
焦家岭是那个特等射手小组最近被侦察到的活动核心区域，据点戒备森严，外围遍布观察哨，任何大部队的靠近都会被提前发现，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翻过那些深秋时节布满了枯草和碎石的山脊，总能找到自己的路。
老山猫揣上三天的干粮和四十发减装药子弹，背着他那支加装了消音器和瞄准镜的汉阳造，在当天夜里从刘家沟东侧的小路出发了。
他出门时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只是把猎刀的刀刃在油石上又荡了几下，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他走出村口时脚步很轻，踩在夜露打湿的草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那道影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方向，随后被夜色彻底吞没。
焦家岭的地形比陈靖宇预想的还要复杂。
电子侦察班之前缴获的日军地图上只标了等高线和几条主要通道，实地的情况远不是几张纸能说清的。
老山猫到达焦家岭外围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找潜伏位置，而是花了一整个白天的时间蹲在北面的一道山梁上，一动不动地观察这片猎场的每一道褶皱。
他在干粮袋里装了几块凉饼子，一个军用水壶，还有一小包他自己晒的干肉条。
他把汉阳造横放在膝盖上，用猎人看山林的方式扫视着焦家岭那一片破碎的地形。
他的目光在那些乱石堆和灌木丛之间反复游走，判断哪些位置适合做射击位，哪些位置看起来适合但实际上会被侧面的地形遮挡，哪些位置又因为表面看似暴露反而不容易引起注意。
他用一段烧过的细炭条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标记，一个圆圈表示可疑的狙击位，一个三角代表观察死角，一个叉代表完全不可行。
整个白天，他没有开一枪，没有暴露自己的任何行踪。
黄昏时分，老山猫在一块面向焦家岭主峰的开阔地支起了一个假人。
假人是用他随身带的树皮和枯藤绑扎出来的，外面套了一件破旧的灰布军装，帽子用干草撑起来，远远看去像一个正在弯腰移动的士兵。
他把假人用一根细长的麻绳系好，一端固定在一块石头后面，然后把绳子的另一端握在自己手里，退回到侧后方一道石缝里潜伏下来。
他拉动绳子，假人在开阔地边缘晃了几下，然后停了下来，保持着一种半蹲的姿势。
日军的狙击小组没有开枪。
老山猫等了很长时间，但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他正准备收起假人换一个位置时，一道极短的光在远处一块巨石的侧下方闪了一下，不是枪口焰，是镜片反射的夕阳，角度和方向都说明那是有人在用望远镜观察他那个假人的位置。
闪光持续的时间不到半秒，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那个方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老山猫没有立刻转移。
他在石缝里继续蹲了很长一段时间，把那片岩石区域周围的每一处地形细节都记在脑子里，然后在天黑透之后，才慢慢从石缝里退出来，沿着一条干河沟绕到了焦家岭的另一侧。
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岩洞安顿下来，把身上的干粮和水壶放在脚边，然后把那台缴获的日军便携电台从背囊里取出来，接上天线，调到了出发前陈靖宇和他约定的频率。
电波穿越夜色中的群山，在棋盘岭方向的粮仓工坊里，陈靖宇收到了老山猫用简洁的电码发来的第一份报告。
他坐在那台缴获的收发报机前面，戴着耳机，一手按在记录簿上，把老山猫描述的地形特点和那处可疑的镜片反光的坐标位置逐一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