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确实很弱，发报的手法和他档案里记录的每一个日军报务员都对不上，节奏生疏，点划之间出现了一些不该有的断点，像是发报的人对设备不太熟悉，甚至带着某种紧张导致的颤抖。
加密的方式是日军高级密码，他无法破译内容，但他能确认一件事：这个发报人不是日军正规通讯兵。
他把那盘录音钢丝从机器上取下来，用一个布包好，然后起身去了隔壁的监听站。
他调来了两个站点的原始记录，一个站在团部北侧的山坡上，一个站在东侧的树林边缘。
他让两个站的值班战士找出那十七秒信号被截获时的方位角和信号强度记录。
两个战士翻了半天记录本，各自给出了一个方位角。
陈靖宇把两个方位角标在一张地图上，然后用一条长尺沿着两个点拉出两条直线，看它们的交汇位置。
两条线在地图上的交叉点位于团部驻地偏西大约八百米处，那个区域，正是团部勤务排的宿舍区。
陈靖宇的手里还握着那把长尺。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交汇点，尺子的边缘硌在掌心里，他握着尺子的那只手指尖已经发凉了。
他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拿起那盘录音钢丝，走出了监听站。
赵刚在团部的院子里站着，正在和保卫干事交代封查工作的细节。
陈靖宇走过去，没有说话，先把地图摊开在院子里的石碾子上，用手指在那个交汇点上点了一下，然后把录音钢丝的事和自己的推理过程简单地讲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每一个环节都讲得很清楚，像是在做一次常规的技术汇报。
赵刚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被陈靖宇指过的交汇点，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缓缓蹲下去，用指腹在那个交汇点的位置来回摸了两遍，仿佛想从纸面上摸出一把刀子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对他身后的通信员说了四个字：“叫李团长来。”
通信员转身跑开之后，他依然站在石碾子旁边，目光没有离开地图上那个被指腹抚过的地方。
那里已经被摸出了一道浅浅的油印痕迹，在一片泛黄的纸面上格外醒目。
搜查行动安排在当天深夜。
李云龙没有大张旗鼓地下命令，只是叫来了警卫排长，让他带人悄无声息地把勤务排宿舍区围住。
警卫排的战士在夜色中散开，各自找到掩蔽位置，步枪的枪口指向宿舍区的每一个出口和窗户，动作轻而迅速，没有惊动任何人。
李云龙自己蹲在宿舍区入口处的一棵槐树后面，嘴里没有叼烟袋杆，目光盯着那排低矮的土坯房，一动不动。
赵刚出现在宿舍区门口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
他没有带武器，穿着一件灰布夹袄，走到宿舍区的院子中央，以深夜查岗的习惯为由，让勤务排的所有人在院子里集合点名。
勤务排的战士们从被窝里被叫起来，有人披着衣服，有人光着膀子套了一件军装上衣，揉着眼睛陆陆续续走到院子里排好了队。
没有人表现得特别紧张，赵刚平时确实有深夜查岗的习惯，战士们已经见惯了。
陈靖宇站在院子外面的阴影里，等所有人在院子里站定之后，带着两个人走进了宿舍。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户外面透进来的月光，逐个检查每张床铺上堆放的个人物品。
他查得很仔细，每一个枕头都要翻开来看，被褥的每一个边角都要用手捏一遍，每一只挎包都要打开检查里面装的东西。
查到倒数第三张床铺的时候，那张床铺属于团部某参谋的勤务兵刘二喜，他的手在枕头内层摸到了一个硬物。
他停了一下，然后用手把那块硬物连同枕头的内衬一起抽了出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清了那部微型电台的金属外壳，以及卷在电台旁边的一沓写满密码的纸片和一袋金条。
陈靖宇把那三样东西拿在手里，在月光下端详了两三秒，然后转身走出了宿舍。
他走到院子中央，在赵刚旁边站定，把那部微型的电台连同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放在赵刚面前的石碾子上，旁边摊开那几页写满密码的纸片。
月光下金条的轮廓在布袋底部微微鼓起，形状分明。
站在队列第三排左侧的一个身影，在看到那部微型电台被放在石碾子上的瞬间，双腿一软，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地上，膝盖磕在院子的夯土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刘二喜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看着石碾子上那部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哑光的电台，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旁边几个战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有人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刘二喜，又抬头看了一眼石碾子上的电台和纸片，猛然间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表情迅速凝固了，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审讯没有持续多久。
刘二喜瘫在院子里的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抽干了，声音发颤，断断续续地交代了整个经过。
半年前他在一次外出执行任务时被日军巡逻队俘虏，在俘虏营里被关了几天，特高课的人亲自审讯了他，用金条和一条性命做保，把他策反之后放了出来。
他回到团部之后声称自己是趁夜色逃回来的，因为平时表现老实，又没有什么突出的可疑行为，一直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身份。
此后他利用每次外出采买的时机，将独立团的驻地变动、兵力部署、弹药储备等信息写在纸条上，藏在黄树庄村口一棵枯柳树的树洞里，日军方面每隔几天会派人去取。
最近一次传递出去的情报，就是总部派人携带密码资料前来独立团的接应时间和路线。
郑明远等人遇害那天夜里，他利用刚拿到手的微型电台，向日军特高课发出了最后一次确认电文，报告“任务已经完成，目标已清除”。
但他急于向主子邀功，又担心电台放置太久会被发现，所以在那天深夜里冒险发报。
他没有想到，这短短十几秒的电报会被监听站截获，更没有想到陈靖宇会从那段生疏的发报手法中把他锁死在勤务排的宿舍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