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日军大尉从一辆翻倒的卡车后面猫着腰冲出来，手里握着军刀，挥舞着试图把散落在公路两侧的士兵重新收拢起来组织防线。
他的喊声在混乱的爆炸声和枪声中几乎听不清楚，但他的动作和姿态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周围的几个老兵开始向他的方向靠拢。
但那个大尉的脚刚踩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脚下又一颗压发雷被触发了。
爆炸将他整个人抛起来，摔出去好几米远，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不动了。
日军的行军纵队在地雷和狙击火力的双重打击下，像是一条被乱刀切割的蛇身，在中间被极其准确地断裂成了数段。
前面几段被爆炸堵住了前进的道路，后面的队伍还在不断涌入入口，中间几段被爆炸和翻倒的车辆阻隔，首尾无法相顾，各段的通讯也在地雷的爆炸声中完全中断了。
有人试图用旗语联络，但在烟尘和混乱中根本看不清信号。
陈靖宇放下炮队镜，把手从望远镜的镜筒上移开。
他的掌心里全是汗，在山顶被风吹着有些微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组装雷管时留下的黑色火药残渣，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着望远镜的重量而微微颤抖，但他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在膝盖上压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雷阵的设计正在严格按照他预想的步骤向外层纵深推进，日军的队伍被一组接一组的地雷切割开来之后，正被山势和残存的公路诱导着向预设的炮火覆盖区域退却。
陈靖宇没有放下拳头。
他拿起电话，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炮连准备。目标区，六号至十二号方格。听我的口令开火。”
日军在最初的混乱中展露出了久经战阵的老兵素质。
地雷的连环爆炸和狙击手的精准射杀虽然在头几分钟内打掉了日军的大部分下级军官和驾驶员，但几个幸存下来的军曹，都是打了多年仗的老兵，很快从最初的打击中反应过来。
他们没有被连续的爆炸和伤亡吓住，而是在混乱中迅速判断出了形势：被困在伏击路段的中段，前后都被地雷和翻倒的车辆堵死，两侧的山坡上又有狙击手封锁，唯一的出路就是强行夺占一个制高点，然后以火力压制两侧的伏击阵地，为后续部队打开一个缺口。
一名脸上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的军曹，用手背抹了一把顺着脸颊往下淌的血，然后扯着嗓子朝周围喊了几声，把散落在公路两侧沙沟里的士兵重新聚拢起来。
他用手势和简短的吼叫组织了大约一百多名还能战斗的步兵，从翻倒的马车后面和路边的排水沟里爬出来，扛着两挺九六式轻机枪和三具掷弹筒，跟在那个军曹的身后开始了冲锋。
冲锋的方向选在公路北侧的一处山腰阵地上，那里部署着独立团的一个机枪火力点，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正在居高临下地向公路上的日军队伍扫射。
日军敢死队嚎叫着冲上坡面，机枪和掷弹筒的火力同时向那个阵地倾泻过去。
子弹打在阵地前的土坎上，打得尘土飞扬，沙袋上的麻布被弹片撕开了一道道口子，内部的黄土从裂口中不断涌出来。
机枪阵地上连续爆出的密集射击将冲锋线上的日军打倒了一片，有人中弹后顺着坡面滚下去，有人被机枪子弹打得原地顿了一下然后扑倒在地。
但是后续的士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两挺轻机枪从两个方向压制着重机枪的射孔，掷弹筒的榴弹在阵地的胸墙边缘连续炸开，震得机枪的射界不断偏移。
陈靖宇从炮队镜中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放下望远镜，看到了冲锋的日军已经冲到距离机枪阵地不到六十米的位置，阵地上不断有战士中弹倒下的身影在他的视野边缘闪过。
他把炮队镜推向一边，抓起电话，没有等电话兵转接，直接用嗓门对着话筒喊了一声：“启动干扰，立刻！”
命令通过电话线传到了山后的一处隐蔽位置。
两名早就守候在那台干扰机旁边的战士，在听到电话铃声响起的瞬间，同时握住了手摇发电机的摇柄，开始拼命摇动。
发电机在高速运转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磨电机通过皮带轮被带动，开始以极高的速度旋转。
那台改装过的九四式大功率发报机在电流注入的瞬间启动了。
宽频噪声信号通过放大器进入末级功放管，被放大到最大功率后，通过架设在半山腰的一根临时天线向整个伏击区域发射出去。
刺耳的电磁噪声在空气中扩散开来，没有人能听见它，但那些正在忙碌地收发指令的日军无线电设备在一瞬间全部失灵，耳机里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刺耳尖叫声，盖过了任何试图传递的命令和请求。
日军各中队之间原本还在艰难维持的无线电通讯彻底中断。
正在冲锋的那支敢死队的指挥官无法与后方的火力支援组取得联系，左翼的掩护小队从通讯范围中莫名消失，原本安排好的梯队攻击在失去通讯协调之后瞬间变成了一盘散沙。
有人还在向前冲锋，有人停下来试图重新建立联络，有人回头寻找本该跟上来的支援火力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冲锋队形在那几十秒内自行瓦解，从一支有组织的突击队变成了一群失去协调的散兵。
陈靖宇从炮队镜里看到了日军冲锋队形开始散乱的那一刻。
那个脸上带伤的军曹停下来，回头望向身后，似乎在寻找什么，他应该在等待左翼的火力掩护接替射界，但左翼的机枪声在干扰启动后就再也没有响起过。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两秒，随即被一发从侧面山坡上飞来的子弹击中，整个人在犹豫的表情里凝固了片刻，然后向前栽倒。
陈靖宇没有继续看那个军曹的下场。
他放下炮队镜，重新抓起电话，换了一条线，对着话筒说了一句：“炮连，按预定方案开火。覆盖六号至十二号方格。”
干扰机启动的同时，陈靖宇没有放下电话。
他换了一条线，对着话筒说了两个字：“点火。”
东侧低洼处预先堆放的那四十多个发烟罐几乎在同一秒钟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