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个地方待了将近一年，对这个季节夜间山中的声音规律很熟悉，虫鸣和偶尔的夜鸟叫声本应持续不断，但此刻沟谷两侧的灌木丛中异常安静，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他放下炮队镜，从腰间拔出信号枪，朝野狼小队的方向压低枪口打了一发预先约定的短距红色信号。
信号弹在夜空中短暂一闪，随即熄灭在灌木丛的高度以下。
周翰看到信号弹的瞬间停住了脚步，举拳握停，随后迅速打出几组手语。
整个野狼小队在不到五秒钟内原地散开，依托河床中的乱石和沟沿的土坎完成了战斗队形的展开。
几乎在他们完成展开的同时，两侧山腰上响起了日军轻机枪的交叉射击声。
子弹打在岩石上，碎石和铅芯溅射开来，在黑暗中迸出一簇簇细微的白烟和火光。
两名队员的肩膀被横飞的碎石划破，但没有人在第一轮射击中倒下。
野狼队员在枪声响起的同时开始还击。
先手以全威力弹压制两侧山腰的机枪阵地，那批新配发的混合弹药在改装后的枪管中保持着稳定的初速，子弹从下方仰射上去，打在日军机枪阵地前沿的岩石上，虽然没有直接摧毁机枪，但密集的火力迫使对方的射界出现了短暂偏移。
几名射手在压制射击的同时开始旋下消音器，枪口焰在夜空中变得更加明亮，全威力射击的枪声在沟谷中叠成一片绵密的声浪，将日军机枪的节奏彻底打乱。
挂载在护木下方的榴弹发射筒也在交火中开火，周翰半蹲在一块巨石后面，将一枚改装过的九一式手榴弹从发射筒中射出，榴弹拖着短促的烟迹击中了山腰上一处正在喷吐火舌的射击位，爆炸声在那片区域响起，射手当场伏倒，那个方向的火力点随即哑了。
野狼小队的反击力度让日军感到意外。
第一层预设的轻机枪阵地虽然在全力开火，但始终无法对沟底的野狼队员形成有效杀伤。
松本中佐蹲在乱石沟东端的掩体里，通过望远镜看到了交火的情况，野狼小队虽然在向后撤退，但队形不乱，撤退路线上始终保持着交替掩护的射界，完全没有溃散的迹象。
松本放下望远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小型电台的听筒，呼叫预备队从沟口封堵退路。
他的判断很果断，这不是被击退的样子，这是一个在把伏击者往外拉的动作。
但就在他的命令发出后不久，他听到的不是包围成功的报告，而是后方的远处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和一连串的榴弹爆炸声，那不是他布置的预备队的射击声，那是独立团主力的步枪和机枪。
松本的预备队在他下令封堵退路的那一刻正好踩进了李云龙设在外围的第二层包围圈。
一营和二营从乱石沟外围的山脊线两侧同时开火，将日军预备队的退路连同他们本身一起封死在了沟口外侧的狭窄区域内。
李云龙蹲在远处山腰的一块岩石后面，嘴里叼着烟袋杆，没有点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拉到了一个相当舒展的角度。
他对身边的一营长说了句话，声音被枪声盖住了大半，但一营长从他口型看懂了那句话，“关门了。”
陈靖宇在高地上放下了望远镜。
双方在沟谷中的战况正在按照他推演的方向发展，野狼小队以全装药、消音器交替和榴弹压制与日军特工队正面交火，两条火力线在乱石沟的中段形成了拉锯式的交错，弹道和爆炸的光芒反复切割着沟底的黑暗，而独立团的两翼主力已经在外围合拢，把钩子和尖牙一并塞进了沟口两侧。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视野边缘刚好能够看到在谷地深处正在组织火力梯次推进的周翰，他打出的那枚榴弹炸碎了山腰一处机枪巢的护板，而那个缺口正逐步成为日军火力网解体的开端。
陈靖宇没有在望远镜后停留太久，他已经看到弹道交叉角开始向内收缩，那是预定动作即将完成的信号。
战斗从乱石沟向外蔓延，双方的交火线在夜色中不断移动，逐渐延伸到了太行山深处的断崖区。
这里的地形比乱石沟复杂得多，陡峭的岩壁、深不见底的裂隙、被灌木和藤蔓覆盖的暗沟，每一步都有可能踩空，每一处岩石的阴影后面都可能藏着一个枪口。
松本的特工队展现出极高的战术素养。
他们在退却过程中没有慌乱，沿途利用反斜面的地形设置了好几处狙击位，那些狙击手的位置选得极其刁钻，不在山脊线上而在山脊线后方的缓坡上，从野狼小队的方向仰攻时完全看不到目标，只有在翻过山脊后才能暴露在对方的射界内。
他们还沿途设置了几处诡雷，绊线被放置在灌木丛根部的高度，在夜间极难发现。
野狼小队在追击中踩响了其中两颗。
第一颗绊雷被队伍侧翼的一名侦察兵触发，雷体在离地半人高的位置炸开，钢珠向四周喷射，那名侦察兵的大腿和腰部多处被击中，当场倒在地上，鲜血迅速渗透了军裤和绑腿。
跟在后面的医护兵立刻扑上去用止血带扎住了他的大腿根部，但人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在微微发抖，却没有喊出声来。
陈靖宇在后方通过望远镜看到了爆炸的火光和倒下的队员，放下望远镜，对着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各班排停止追击，交替掩护，用日军小铲和刺刀探路，缓步推进。不要再踩第二颗雷。”
命令通过手语和低声传话的方式逐级传递下去。
野狼小队的推进速度慢了下来，但每一步都踩得更稳。
走在最前面的队员不再靠目视判断路面的安全性，而是把刺刀或工兵铲的尖刃插入前方的浮土中，确认没有绊线和硬质物体后才前进，后续人员严格踩着前一个人的脚印走，不偏离半步。
这种推进方式在速度上大打折扣，但有效避免了更多的触雷伤亡。
僵局在半个时辰后被陈靖宇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