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小时后，当日军终于绕过燃烧区域进入野狼沟深处时，沟道里只剩下被踩平的石子路、几堆熄灭的篝火残烬和一枚丢弃在路边的断铁撬棒。
独立团的全部人员、设备和物资已经从沟谷的另一端消失在了主脉更深处的密林和夜色之中。
野狼沟的出口在望远镜的视野中呈现出一道狭窄的豁口，两侧山势在此收拢，像是被一把巨斧劈开的裂缝。
陈靖宇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后面，将那台缴获的日军望远镜举到眼前，调整了一下焦距。
视野中，那道豁口外面的山路上扬起了一线黄褐色的烟尘，不是风吹起的浮土，是马蹄和车轮碾过干燥路面时激起的尘土，数量不少，而且移动速度很快。
他放下望远镜，对蹲在旁边的李云龙说了两个字：“包抄。”
李云龙没有说话，一把抓过陈靖宇手里的望远镜，举起来看了一眼。
那道黄褐色的烟尘带在视野中延展得很宽，骑兵在前，卡车在后，正沿着一条岔路快速运动，方向直指野狼沟出口。
他把望远镜放下，咬着烟袋杆的嘴角绷紧了一下，然后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了驳壳枪，拉动套筒把子弹上膛，声音和他拉动套筒的动作一样干脆利落：“打他狗日的。”
陈靖宇没有反对。
他迅速扫视了一圈沟内的地形，目光落在沟道中段一处隘口上，那段隘口是整条野狼沟最窄的地方，两侧的岩壁几乎垂直，路面宽度仅容一人一马通过，只要守住隘口上方的岩壁，就可以用火力封锁住整条通道。
他伸手指了指隘口上方那片凸出的岩壁：“我带警卫排上鹰嘴岩。你们在隘口后面布置阻击线。等我打完了再说。”
李云龙看了一眼那片岩壁的位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陈靖宇带着警卫排的战士攀上了隘口左侧的鹰嘴岩。
岩壁陡峭，风化严重，有些落脚点的岩石在踩上去时会松动脱落，碎石滚落沟底的声音在峡谷中被放大。
陈靖宇在最前面探路，每一步都先用手试探了抓握点的牢固程度之后才移动重心。
到达岩顶之后，他趴在岩脊的后面，解下背上的枪榴弹背包。
背包里还有十几枚枪榴弹和几枚尚未使用的燃烧弹，他让战士把燃烧弹拆开，用火药将白磷和硫磺混合后装进几只巴掌大的瓦罐里，用布条塞住罐口，做成了简易的燃烧抛射弹。
日军的先头骑兵出现在隘口入口时，队形松散，马速不快，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在这种地形狭窄到几乎无法展开兵力通过的地方遇到阻击。
骑兵们骑的东洋马步伐稳健，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马背上的士兵挎着步枪。
陈靖宇没有等他们完全进入隘口。
他在先头骑兵踏入隘口中段的时候，朝身后的警卫排压了一下手掌。
十几枚枪榴弹几乎同时从岩顶飞出，划过一道道不规则的弧线，落入隘口的狭窄通道中。
爆炸声在两侧岩壁之间来回反弹，叠加成一声持续不断的轰鸣，整个隘口被爆炸的火光和烟尘填满。
几名骑兵被爆炸的气浪直接从马背上掀飞出去，战马受惊后在狭窄的通道中互相冲撞，有人被压在马身下面，有人在混乱中被马蹄踢中了头部。
紧随其后的第二批骑兵试图从烟尘中冲出来，他们拉紧了缰绳夹紧马肚，正要提速冲过隘口的直段。
陈靖宇在那几匹战马的前蹄刚踏出烟尘的时候，把第一枚自制的燃烧抛射罐沿着岩壁抛了下去。
瓦罐在隘口的岩石地面上摔碎，白磷混合物暴露在空气中后立刻自燃，火焰在接触地面时炸开，溅射到马腿和骑手的军服上。
白磷火焰附着燃烧的特性使得任何拍打和翻滚都无法将其熄灭，第一批被火焰沾到的战马发出了刺耳的嘶鸣，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挣扎，将背上的骑手甩到岩壁上。
燃烧罐接二连三地在隘口内炸开，白磷火焰在干燥的岩壁上蔓延，硫磺燃烧产生的刺鼻气味与硝烟混合在一起，灌满了整条隘口。
陈靖宇在抛掷最后一枚燃烧罐之后站起来，准备转移到另一个射击位置。
他踩到了一块表面被苔藓覆盖的岩石上，湿滑的苔藓让他的左脚突然向外侧滑出，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失控，右腿的膝盖外侧在身体下落的过程中重重地磕在一块突出的岩石棱角上。
他听到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右腿在那一瞬间完全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侧倒在岩脊上。
一股剧烈的疼痛从他的膝盖上方蔓延开来，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条从大腿外侧贯穿了进去。
他的眼前一阵发黑，视野的边缘出现了放射状的暗影，耳边的声音像是被闷在了一床厚棉被里。
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左手撑着地面把自己重新支撑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指北针和望远镜，坐在地上将身体靠在岩壁上，用左腿和臀部顶着地面维持平衡，继续观察隘口内的战况和日军的后续动向，用铅笔在指北针的底板上记录了几组新的弹着点参数。
李云龙在隘口后方的阻击阵地上听到了岩顶的爆炸声和燃烧罐在白磷爆燃时的尖啸声。
他蹲在一堆乱石后面，打完一轮手枪，偏过头瞥了一眼岩顶，看到陈靖宇坐在岩脊上，一条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伸展在身体侧面，手上的动作仍在进行。
他用一个短点射把前方一个试图匍匐前进到岩缝中的日军士兵压了回去，然后猫着腰沿着岩壁的边缘快速攀上了鹰嘴岩。
他看到陈靖宇右腿的裤管从小腿中段到膝盖上方的一片区域已经被血浸透了，深红色的液体正沿着裤管的褶皱往下渗，在他坐着的岩石表面形成了一小洼积血。
李云龙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字，蹲下来用自己的急救包压住伤口，又把腰带解下来在那条腿的大腿根部狠狠扎紧。
陈靖宇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自己的伤口，他把一组新的弹着点数据记完之后，收起指北针和望远镜，用左手撑着地面调整了一下坐姿。
李云龙用力将腰带的结扣再次拉紧了一扣，在那个结扣的基础上又打了一道交叉固定。
他没有回头去看隘口里剩下几个还在燃烧的人形轮廓，只低声说了句：“背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