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备排的阵地已经快顶不住了。
洞口外面的晨雾还没有散尽,灰白色的雾气像一床厚棉被一样铺满了整个山坳。
日军的特种山地部队正在利用这股雾气的掩护,从三个方向同时向洞口压缩推进。
他们的动作很快,很专业,不是那种拉网式扫荡的步兵,而是受过山地渗透训练的精锐,每个人身上都挂满了手雷和弹药筒,步枪上装着消音器,其中几个人还扛着掷弹筒和轻机枪。
外围的两个哨兵已经在第一波袭击中牺牲了,血从哨位上一直流到下面的坡地上。
洞口前方临时搭建的几个伪装掩体已经被手雷炸平,几台来不及搬进洞底的机床被炸得变了形,铁皮碎片散落了一地,有一根铸铁床身被炸断后横卧在洞口前方的坡道上,断口处还在冒着青烟。
守备排排长是个叫刘德厚的陕北老兵,正趴在洞口左侧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用一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压制着正面方向的敌人。
他打得很猛,但弹药消耗得也快,机枪枪管已经打得发红,雾气喷上去就嗤嗤地蒸发成白气。
他的左右两侧各躺着两个已经不会动的战士,但没有人撤下去,剩下的人还在用自己的火力封锁着洞口的入口。
陈靖宇蹲在洞口右侧的一根石笋后面,快速估算了一下局势。
守备排的火力配置不适合这种近距离的多方向防御,只有两挺轻机枪能形成有效压制,其余的步枪火力太过分散,没办法同时照顾三个方向的敌人。
日军的战术非常清晰,正面用轻机枪压制洞口火力点,两侧用精锐小组迂回包抄,等第一波冲锋消耗掉守军的弹药之后,再用梯次投入的方式一波一波往洞口推进。
正面火力不足,弹药也撑不了太久。
必须换一种打法。
陈靖宇转身朝洞内走去。
他的步伐刚开始还有些不稳,但走了几步之后就稳住了节奏。
他找到了洞内负责物资管理的沈伯钧,用极短的语言和明确的手势说明了目前的情况,让沈伯钧带领非战斗人员向溶洞最深处转移。
然后他找到了洞内存放剩余炸药的位置,大约还有四十多斤硝铵炸药和十几斤黑火药,原本是预备开春后进行采矿作业用的原料。
他让人把所有的炸药集中起来,连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装箱的散装药包也没有留下,全部搬到了洞口内侧那段狭窄的通道里。
那段通道是进入主溶洞的咽喉,两侧的岩壁向内收拢,宽度不到一丈,顶部高度也只有一人多,任何人从洞口进入,都必须经过这段通道才能抵达开阔的溶洞内部。
陈靖宇的动作很快。
他蹲在那段狭窄通道里,用匕首在地面上凿了几个浅坑,把大部分硝铵炸药分成等量的几捆,分别埋入坑中,上面覆盖碎石和土。
他从洞里拉出了一根电工用的电线,用剩余的杂散铜线做成了导线,从每一个炸药包的引信接口处引出,沿着洞壁的边缘汇集到他选定的一个起爆位置,那是一块凸出的钟乳石后面,距离炸药安放点大约十步远,正好能被钟乳石挡住飞溅的弹片和碎石。
他把电发火雷管逐一插入炸药包,再用黄泥将雷管和炸药包之间的接缝封死,防止受潮。
手中的起爆器是他之前利用废电线、旧电池和几块废铁片自制的,虽然外表简陋,但完全可靠。
他将所有导线串联起来接到起爆器上,在接线处又特意涂了一层蜂蜡作为绝缘保护。
一切布置完毕,他站起来,站在钟乳石后面,看了一眼那段已经被炸药填满了大半的狭窄通道,然后把起爆器握在了左手里。
洞口的枪声在短暂的沉寂之后突然变得更密集了。
日军完成了最后一次火力整顿,开始了总攻,第一批冲锋的士兵在掷弹筒烟幕的掩护下,喊着短促的口令,沿着被炸烂的洞口坡道快速突入。
刘德厚的机枪在打光了最后一挺弹链后哑了火,洞口正面只剩下一支步枪在断断续续地还击。
日军士兵从这个突破口涌入,迅速突破了洞口附近那道已经被打散的防线,沿着狭窄的通道向内推进,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洞穴的天然扩音效应下变得异常清晰。
陈靖宇站在起爆位置后面,看着日军前锋的头盔在通道入口的晨光中反射了一下微光,然后消失在通道入口的阴影中。
他在心中快速计数,确认第一批涌入的敌人已经全部进入了预设的杀伤范围。
然后他用力按下起爆器的手柄。
爆炸的力量在狭窄的通道内被成倍放大。
硝铵炸药爆燃产生的高速冲击波沿着通道的方向喷射出去,将通道内的空气瞬间压缩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紧接着翻卷的火焰和碎石从通道口喷涌而出。
整个山洞在那一刻剧烈震动了一下,洞顶的钟乳石被震断了好几根,砸落在碎石堆里发出沉闷的巨响。
烟尘从通道内滚滚涌出,在洞内扩散开来,把视线全部吞没了。
当烟尘缓慢沉降到可以视物的时候,众人眼前的景象让所有还活着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那段狭窄的通道已经完全被炸塌了。
从洞口的边缘到通道深处大约三丈的距离内,整个通道顶部崩塌,上方的岩层断裂后被爆炸的冲击掀翻,堆积在一起的碎石和泥土从地面一直堆到洞顶,形成了一个密实而厚重的屏障,将洞口与洞内空间完全隔断。
通道内原先充斥着敌人的惨叫声,现在被完全隔绝在碎石的另一侧,连最模糊的声响都再也听不到了。
硝烟的气味在空气中飘散了一会儿之后也渐渐稀薄了,只剩下岩石被高温灼烧后残留的一股焦糊味。
而碎石掩体的另一端,已经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了。
爆炸的回声在溶洞内部持续了好一阵才逐渐消散。
碎石堆积成的屏障把洞口方向的晨光和枪声一起隔绝在了外面,洞内陷入了一种极度沉闷的安静,只剩下灰尘在缓缓沉降。
陈靖宇靠在钟乳石后面,松开握着起爆器的手,活动了一下因为用力过度而僵硬的指关节。
他侧耳听了一阵,屏障的另一侧没有声音,没有呻吟,没有脚步声,甚至连碎石被人踩动的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