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从炕上下来，穿上鞋，拿着那份情报去了李云龙的屋子。
李云龙已经睡下了，被敲门声叫醒，披着一件旧棉袄开了门。
陈靖宇站在门口，把情报递给他，等他借着屋里的油灯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防空只是守势。要拿到主动权，得打电子战。”
李云龙把情报纸折好，没有问电子战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一眼陈靖宇的表情，只说了一句话：“你说怎么办。”
“办培训班。”陈靖宇说，“教无线电。教电子基础。教雷达是什么东西、怎么探测目标、怎么干扰它。让一批人先懂起来。”
赵刚穿好衣服也从隔壁过来了，三个人坐在李云龙屋里的几张条凳上。
陈靖宇把话展开讲了一遍：日军有电子设备，我方目前几乎是一张白纸。
要想在电磁空间里和日本人过招，至少要先让一批人知道无线电波是怎么传播的、天线是怎么工作的、信号是如何被发射和接收的，然后才谈得上侦察、测向和干扰。
他在李云龙屋里那张吃饭用的矮桌上铺开一张纸，用铅笔画了一个教学体系的框架，第一周讲电子元件的基本知识，第二周讲无线电收发原理，第三周讲天线和传播，后续几周可以选择简易雷达概念和测向原理。
他需要的器材不算多：几台缴获的日军电台作为实物教材，一些从废品堆里拆出来的电子管、电阻和电容作为教学零件，足够量的导线和焊锡工具。
李云龙听完之后没有犹豫：“批。场地你自己挑，人从各部队里挑识字的、反应快的，名额你自己定。”
赵刚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既然要办，不如把规模放大一点。光一个培训班不够，直接办成技术速成学校，从各团和军分区选拔学员。教学的场地和后勤我来协调。”
陈靖宇回到自己屋里时，天上的星星已经开始偏西了。
他坐在桌前，在油灯下写了一份教学大纲。
从电子管的结构与工作原理讲到超外差接收机的架构，从偶极天线的基础理论讲到简易雷达信号的产生与接收，每一章都列出了大致的课时数和需要准备的教学器材。
写完大纲之后他又列了一份器材清单，从最基本的电烙铁、焊锡、万用表，到教学用的电子管和晶体二极管样品，最后是他急需的几台可用于拆解演示的完整电台。
搁下笔，他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将纸张仔细叠好，放进桌边的纸夹里。
屋里的煤油灯烧得久了，灯芯上结了一层焦，光线暗了一些，他没有去拨，就着那暗淡下去的光线，把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中，两个战士正扛着一卷电话线，沿着院墙的阴影朝山坡上的新哨位方向走去，电线在灌木丛之间泛着浅浅的金属光泽，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收回目光，把那份大纲重新展开，在最后一页的末尾写下了一行字：此为火种。
团部会议是在次日清晨开的。
人不多，除了李云龙和赵刚，还有两个参谋和一个负责后勤的干事。
陈靖宇站在那张八仙桌旁边，把连夜写好的教学大纲摊开，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把开办军事技术速成班的计划和盘托出。
他从培训目标讲到课程设置，从学员选拔标准讲到教材编写进度，从教学器材的筹措途径讲到结业后的岗位分配，几乎把每一个环节都提前想好了方案。
李云龙听完之后，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桌腿上磕了磕烟灰，抬头说了一句话：“文化人这东西，你让我从战场上拉一个连的兵出来容易，你让我找五十个能看懂字的，我得把全团的账房先生和文书都算上，恐怕还不够数。”
赵刚在旁边接过了话。
他没有直接回应李云龙的顾虑，而是把话题引向了可操作的方向：“从各营连选拔。每个连挑两到三个识字的、脑子活泛的、手稳的战士，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全团加起来凑出五十个人，问题不大。识字的标准可以放低一些，能认常用字、会写自己名字和简单记录的就行。基础可以在教学过程中慢慢补。”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杆重新叼回嘴里，没有表态反对。
当天晚上，陈靖宇在自己屋里把那本教材的大纲扩展成了具体的讲稿。
教材的名字定得很直白，《电工基础与无线电初步》。
他用炭条在粗纸上画电路图，画完之后用铅笔在图的旁边标注了每一个元件的名称和作用。
一页画满了就换下一页，画到后半夜，他的右手手指被炭条磨出了茧子的位置又磨破了一层皮，他没有停下来，只是在破皮处缠了一小块布条继续写。
与此同时，几个战士按照他的要求，在驻地的废品堆和仓库里翻找能用的教学材料。
他们抱回了一堆从日军旧设备上拆下来的电线，铜芯和铁芯的都有，长短不一，有些外皮已经老化开裂了。
磁铁也找到了几块，是从报废的发电机和扬声器上拆下来的，磁力还有些残余。
矿石是从河滩上捡回来的，选那些质地均匀、表面有金属光泽的块状黄铁矿石，用锤子敲开之后挑选内部断面干净的部分作为检波器的材料。
第三天上午，李云龙到那间被选作教室的破庙里看了一眼。
庙不大，正殿的供台已经被搬走了，地上用碎石和沙土垫平了，靠墙的位置摆了几排用木板和条凳搭成的简易课桌。
黑板是用一块旧门板刷了一层锅底灰制成的，还没有干透，在晨光中散发着一股草木灰的气味。
陈靖宇把他写好的那叠教材放在第一排的课桌上，封面朝上。
李云龙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了翻，看到里面画满了电路图和标注着元件的符号，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箭头交织在一起，在他眼里看起来确实像一张张的复杂图示而不是文字记录。
他把教材合上，放回桌上，说了一句话：“这玩意儿在你眼里是宝贝，在我眼里跟天书差不多。”他顿了一下，转过身，朝庙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飘在庙里还没散尽的香火味和灰土味之间：“各连的人，明天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