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从人群中间走出来，蹲在庙门口的台阶上，用一根漆包线和一只从旧扬声器上拆下来的磁铁开始缠绕第二套教具。
他把漆包线在铁芯上绕了几百匝，两端接到一节干电池上，一通电磁铁就把桌上散落的铁钉全部吸了起来。
断电之后铁钉哗啦一声全部掉落在桌面上。
他把电池的正负极掉换了一下重新接通，电磁铁依然能吸起铁钉，他用这套最简单的装置演示了电流与磁场之间的转换关系。
他在电磁铁旁边用炭条画了一个电报键的符号，在符号下面写了一句注释：按下发报键，电路接通，电磁铁动作；
松开键，电路断开，电磁铁复位。
他把学员分成小组，每个组分到一套用旧电线绕制的线圈、几截从废品堆里捡来的导线和一副从电话班拆来的旧耳机。
小组的任务是在规定时间内调出可以接收信号的电台频率。
最先调出信号的小组可以得到一次优先使用监听站完整设备进行实机操作的机会。
院子里分散成好几个小组，有人趴在石板上调整线圈在磁棒上的位置，有人用手掌护着耳机口隔绝周围的噪音，有人在纸上记录旋钮转动的圈数和方向。
孔捷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他骑着一匹灰马，带着两个警卫员，说是路过顺便看看独立团的无线电培训班搞得怎么样了。
他走进破庙院子时，看到的是一群年轻人围着一堆铜线、磁铁和木板在埋头捣鼓，有人在用耳机听声音，有人在用电磁铁吸铁钉，有人在笔记本上抄写着陈靖宇写在黑板上的电路图。
孔捷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圈，转头对旁边蹲在石头上抽烟的李云龙说：“你这里人才济济啊。匀几个人给我，新二团也要搞通讯。”
李云龙还没来得及接话，陈靖宇从庙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正在拧线头的钳子，在衣服上随意擦了一下手掌，对孔捷说：“还没出师。现在给你人，回去也用不上。”
孔捷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要人的事，只是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学员们在组装线圈时使用的不同的绕组方式和间距对接收信号强度的影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临走前背着陈靖宇对走在旁边的李云龙连摇了几下头，低声说了一句：“这小子把宝贝护得紧，学成之后你可得给我们几个团匀一匀毕业名额啊。”
第一批学员在经过基础训练后，被分配到监听站、电话班和枪炮修理所跟班实操。
陈靖宇排了一个轮值表，每个人在理论课后有一半的时间在实操岗位上度过，剩下的时间回到破庙继续上文化课。
监听站的班长在接了一批学员之后，私下对陈靖宇报告说这些学员的悟性比预想中要好，拆装了几次电话机之后，对线路原理和故障排查的掌握程度已经超过了原先在电话班干了大半年的老通信兵了。
技术培训班的课程进入第三周之后，陈靖宇把教学重点从基础电子元件和收音机原理转向了测向和干扰方向。
他从那堆从各处搜集来的废旧收音机里拆出了几只可变电容和中周变压器，在油灯下用卡尺测量了每一个零件的尺寸和引脚间距，在笔记本上画出电路草图，然后从零件箱里翻出瓷管电容、电阻和电子管座，开始在一块用铁皮敲成的底盘上搭接电路。
他用了两天时间组装出了一台小型测向接收机，机器没有外壳，所有的零件都裸露在铁皮底盘上，元件之间的连线像蛛网一样在底盘下方交错缠绕，通上电源后电子管的灯丝在玻璃壳内发出橘红色的微光，调谐旋钮转动时可变电容的片距随之变化，改变接收频率。
他在机器前面板上用钢针刻了几道刻度线，作为频率指示的参考标记。
与此同时，他带着几个学员在驻地后山开始架设天线。
陈靖宇在地上用木棍画了一个草图，标明天线的尺寸和单元间距。
他让学员砍了几根长度合适的笔直竹子作为天线的主梁和振子支架，用细砂纸把从旧电线上剥下来的铜线打磨光亮，按照计算好的尺寸裁切成段，固定在竹竿的横梁上，再用导线将各段振子的馈电点连接到一起。
经过几次调整各单元之间的间距和馈线的接入位置，天线在对着远处山头方向上得到了一个明显的信号强度增益峰值。
他在天线的主梁上绑了一根细麻绳作为拉线，把天线整体竖立起来，固定在驻地后山一块地势较高的平地上，拉线用木桩打入地面固定好，天线在一片初冬的萧瑟草木中指向着东南方向的空旷天际。
首次远距离测向训练在当天下午开始。
学员轮流坐到那台裸机前面，戴上耳机，转动天线方向，在频谱上搜索预设频率的信号。
但耳机里始终只有沙沙的底噪和偶尔串入的远距离广播干扰，没有捕捉到任何稳定的、可用来定位的信号源。
一个学员调了将近半个时辰，耳朵被耳机压得发红，依然一无所获，他摘下耳机，转向蹲在门口调试一只备用的多回路波段开关切换装置的陈靖宇，摇了摇头表示他还没有收到信号。
陈靖宇没有说什么。
他等天黑之后，亲自坐到那台机器前面。
他把耳机戴上，没有急着调旋钮，先把天线在底座上的固定螺丝拧松，用手转动天线支架，让八木天线的指向缓慢扫过整个地平线，同时耳朵在耳机里捕捉任何不同寻常的信号起伏声音。
他的手指在调谐旋钮上以极慢的速度来回微调，每经过一个频谱位置都停留片刻，让耳朵适应那一小段频率范围内的底噪特征。
深夜的电磁环境比白天干净得多，没有了日光层反射带来的复杂干扰和大量工业民用电器的杂波。
在扫过短波频段的某一个点时，耳机里的沙沙声突然变得有规律起来，不是随机的静电噪音，而是一种有节奏的载波节律特征，像是某种定时通讯的调制信号在被微弱的信号载波包裹着从远方传来，尾部还有一段带着呼号特征的可疑短音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