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玻璃棒尖端挑取了一小撮那层粉末，放在一片干净的玻璃片上，与旁边摊开的那些从日军药片中提取的标准品粉末放在一起并排对比。
两种粉末在色泽、质感和颗粒的细腻程度上呈现出高度的视觉一致性。
他用一根干净的竹签分别蘸取两种粉末的微量样品，放在舌尖尝了一下它们在舌面上所能感知到的苦味强度和在唾液中的溶解速度，两者的特征基本上是一致的。
他靠在工作台的边缘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手里还捏着那根挑过粉末的玻璃棒，棒尖悬在那一小堆黄色粉末上方。
他考虑了片刻，将那层均匀紧密覆盖在罐底的黄色粉末小心地刮取下来，转移到一只小口的密封陶瓷罐里，用蜡封住罐盖的接缝处。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只陶瓷罐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锁好，钥匙挂回自己腰间的钥匙环上。
他没有等全部的纯化验证和至少一轮在活体样本上的安全测试做完，但他的动作表明了他心里已经对这一步的判断有数了。
第一批黄粉合成出来之后，陈靖宇面临的问题很直接，它到底能不能用。
化学反应得到的产物在性状和颜色上与从日军药片中提取的标准品相似，但相似不等于有效，更不等于安全。
磺胺类药物的常见副作用包括肾脏损伤和过敏反应，在极端情况下甚至可能导致致命的粒细胞缺乏症。
如果纯度不够，反应不完全的中间产物可能在体内转化成毒性更强的物质，不如不给。
根据地里找不到可以用于药物测试的实验动物。
仅有的几只鸡和兔子是老百姓养着下蛋和繁殖的，谁也没资格拿去割一刀再敷药观察反应。
陈靖宇蹲在土窑门口，把那罐黄粉放在膝盖前面，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又盖上了。
他把袖子卷到肘部以上，露出左前臂内侧的皮肤，去墙角堆废料的地方捡起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在地上蹭了几下，让钉尖更粗糙一些。
他没有犹豫，用钉尖在左前臂内侧用力划了一道，深度足够让皮肉翻开，血先是一顿，然后从伤口边缘涌出来，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地面的干土上，渗进去变成深褐色的斑点。
他又在地上抓起一小撮混了马粪和泥土的浮土，直接按在伤口上，用拇指压紧，让污物充分嵌入创面组织。
整个过程他做得很平静，呼吸没有加快，只是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扯了块干净布条把伤口简单包住，不让自己弄脏衣服和工棚，然后继续像往常一样工作。
入夜后伤口周围开始发红肿胀，触碰时能感到皮肤温度明显升高，有液体从布条下渗出来，在布料表面形成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第二天上午，伤口边缘已经完全红肿化脓，边缘皮肤发亮，用手指按压时感到明显的波动感。
他把包扎布条拆开，用干净的棉球蘸着自制的盐水清洗了创面，然后用一根竹片挑取少量黄粉，均匀地撒在伤口表面，再用一块消过毒的纱布覆盖，用胶布固定好位置。
不到一天时间，伤口周围的红肿消退了大半，边缘的皮肤温度降到了正常水平，脓性分泌物的量也明显减少，创面底部开始出现新鲜的红色肉芽组织。
但与此同时，他开始感到一种不同于伤口局部症状的不适，牙龈在刷牙时渗血，不是一处两处，是好几处同时渗，血色淡红，不容易止住。
头也开始发晕，不是那种剧烈到站不稳的眩晕，而是一种持续的、像睡眠不足或轻度贫血一样的乏力感，走几步路就觉得膝盖发软。
他以为是连日熬夜和睡眠不足累积的结果，没有太在意，喝了一大碗凉水之后又继续蹲在土窑里盯着下一批反应的温度。
李云龙是在第二天傍晚得到消息的。
消息的来源不是陈靖宇本人，是一个给土窑送饭的炊事班战士。
战士看到陈靖宇坐在工作台前，右手的铁夹悬在加热炉上方配合滴定管加料，左臂的袖子卷到肘弯以上时，前臂上新包扎的纱布上印着明显的血迹，纱布边缘有新渗出的浅红色渗出物。
战士放下饭碗后没有多问，回到团部把看到的情况报告了赵刚。
赵刚听完没有说话，站起来去了土窑，掀开门帘时看到陈靖宇正在用左手端着一只烧杯往过滤漏斗里倒反应液，动作平稳，但左手末端有不明显的微颤。
赵刚没有说话，退出了土窑。
在那天深夜，李云龙掀帘子进来了。
他没有敲门，没有打招呼，进来之后一句话没说，直接走向陈靖宇，一把揪住他军装的前襟，用力之大把陈靖宇整个人从工作台前面提起来，后背撞在土窑的墙壁上，肩胛骨撞上土墙撞落了几块干泥。
李云龙的脸凑得很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要命，独立团还要。”
他松开手之后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赵刚从野战医院调了两名轻伤自愿者。
两个战士都是在战斗中受了轻伤，伤口不大，但因为缺乏有效药物，伤口边缘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红肿和化脓迹象。
赵刚没有强迫任何人，他站在野战医院的院子里，把情况说明之后等了一会儿，有两个人站了出来。
陈靖宇蹲在院子里，在两个人手臂上化脓的创面边缘分别敷上了新一批的黄粉，然后用从日军药片中提取的对照样品做了同样处理。
他记录了两人的姓名、年龄、受伤时间和伤口初期的状况，在敷药后的每个小时观察一次伤口的变化和体温的波动。
三天后，两名自愿者化脓枪伤创面的边缘开始收束，红肿的范围明显缩小到伤口周围一圈窄窄的红晕，脓性分泌物基本消失，创面底部生出了新鲜肉芽。
其中一名伤势较重的战士在入院时已经高烧连续多日不退，烧得意识模糊，无法完整回答卫生员的询问，在敷药后的第二天体温开始下降，从原来的间歇高热逐步回落到能勉强开口说话的程度，第三天的时候已经能睁眼要水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