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剪开那人胸前已经被血和脓液浸透并发硬的绷带，用大量盐水冲洗过创面，去掉所有肉眼可见的失活组织，把调制好的黄色药膏填入创腔深处，外面再用多层纱布覆盖。
完成包扎之后，他在李海的前臂上找了一块皮肤完好、没有伤口的位置，用酒精棉球消毒，用一支经过煮沸消毒的注射器和针头抽取了稀释后的药液，缓慢地注入皮下。
第三天清晨，李海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门板上，视野中先出现的是帐篷顶部的伪装网和一根从缝隙中斜射进来的晨光光柱。
他转动了一下脖子，侧过头，看到了蹲在旁边正在用一只粗瓷碗过滤新一批药液残渣的陈靖宇。
他在门板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胸腔的伤口在动作时发出撕裂般的疼痛，他的上半身最终只抬起了一点就不得不重新躺了回去。
但他用那只没有扎针的手，颤抖着抬起来，五指并拢，指尖对准太阳穴的方向，缓慢而用力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泪珠沿着眼角滑下，淌过颧骨的轮廓后流进耳廓的凹陷中，在晨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湿润的光亮。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但那个手势已经替他说完了所有的话。
陈靖宇蹲在原地，手里端着的粗瓷碗中传来一股混合着苦味和化学残留物的热气，粉末在碗底缓慢沉淀着。
他没有伸手去扶李海的手臂让他放下，也没有开口催促他休息，只是保持着蹲姿，把手伸到碗口边缘感受碗内药液的温度，然后将注意力转回工作上，继续完成他在天刚蒙蒙亮时就已开始了的清创和上药作业。
黄崖洞保卫战的枪声还没完全停歇，独立团团部门口的院子里就开始聚集起络绎不绝的人群。
从各主力部队和周边军分区赶来的人，带着各自部队卫生部门的介绍信，背着用粗布缝制的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装着边区票和银元，也有实在拿不出钱物的部队直接打了欠条，用粮食折算。
还有人牵着骡子，骡背上驮着整袋的麦子和干枣，说是用来换配方的。
几天之内，团部门口的泥地上就被踩得光亮，人声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傍晚才渐渐散去。
陈靖宇在团部院子里支起了一块用门板改成的黑板。
他把工棚里那套反应设备搬了一套小型的样品摆在黑板旁边的条桌上。
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从左到右依次写下了原材料的名称、每一步反应所需的温度范围和压力控制区间、后处理中提纯的关键节点和每种副产物的分离方法。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的声音在院子中持续回荡，每一行字他都写得很大，确保站在最后一排的人也能看清楚。
苯磺酰氯从哪里制取、氨水如何通过最简单的蒸馏装置提纯、反应温度的上限和下限、压力过高或过低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征兆以及相应的应急处置措施，他全部写了上去。
写完板书之后，他又在旁边的空墙上贴了几张用麻纸写成的大字报，上面用毛笔抄录了完整的工艺流程，从原料准备到成品分装，每一步的注意事项都用粗笔画了线标记出来。
当天下午开始在院子里进行现场培训。
各部队派来的卫生员和医疗骨干围成几圈蹲在黑板前面，每人手里拿着一截铅笔和一本用废旧纸张装订的笔记本。
陈靖宇把那套小型反应设备拆开，把每一个零件的名称和作用讲了一遍，然后用粗陶坛子和油布制作演示了一个简化的反应釜模型。
粗陶坛子作为反应容器，油布剪成条状缠绕在坛口作为密封垫圈，用麻绳捆紧，再用黄泥封口。
他做了一步，停下来让围着的人跟着做一步。
有人在绕油布时缠得太松，漏气，他又蹲下来拆开重新演示了一遍，把油布条的缠绕方向和压紧次序调整好，逐一确认。
蹲在人群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白须老者，背微微佝偻，双手的指节因为常年劳作和采药而粗大变形。
他听完陈靖宇讲的每一句话，看完了每一步的操作，用一块粗布小心地包好陈靖宇分发给在场每一支部队代表的一小包黄粉样品，放入怀中。
之后转身，抬手，用那双遍布老茧和裂口的手，紧紧握住了陈靖宇的右手。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像砂纸一样，但力道很稳，握着陈靖宇的手时既没有过度用力到让人不适，也没有轻到让人感觉不到那只手的存在感。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岁月沉淀的颤动，把话说得很慢：“老朽行医半生，只道刀枪无眼，救人一命已是不易。先生是既拿刀枪又施圣手，活菩萨啊。”
院子里站着的几十个人在那一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石板地面上刚才被脚步带起的浮土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沉降。
白须老者松开手，退后一步，对着陈靖宇深深鞠了一躬。
陈靖宇站在原地，他手里还握着那截刚从黑板上拿下来的粉笔，粉笔灰沾在他的手指上，他没有说任何推辞的话，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性的弯腰动作。
他等那老者直起身之后，侧过身，拿起桌上另一只备用的粗陶坛子，用粉笔在坛壁上画了一道安装密封圈的位置标记线，对刚才围绕在坛子周围的人说：“下一组，开始做密封试验。”
清晨刷牙的时候，陈靖宇吐出来的第一口泡沫是淡红色的。
他把嘴里的水吐进搪瓷缸里，对着缸沿看了一眼，不是牙龈某个点位的出血，是好几处同时在渗。
他用舌尖舔了一下牙床，能感觉到口腔内壁有几处细小的破口在往外渗血，味道是铁的腥气。
他放下搪瓷缸，把嘴边的血迹用袖子擦掉，然后继续穿好外套，照常去了工棚。
接下来几天，身体的信号越来越明显。
不小心在门框上碰了一下，当天晚上手臂上就浮起了一块硬币大小的青紫色淤痕，淤痕中心摸上去微微发硬。
蹲在地上搬运一包原料站起来之后，眼前一阵发黑，黑视持续了好几秒才消退，视野恢复之后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手撑住了旁边的墙壁，掌心和墙面之间的压力把指节压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