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笔，又在名字旁边加上了之前那行已经干了一次的铅笔笔记，在同样的墨迹堆叠处描绘了一遍原先的字迹边缘，加重了一笔线条的深度。
然后用一张油纸把整个图纸小心地包裹起来，边缘折好压平，在纸卷的最外层用麻绳扎了两道。
然后把它竖着靠在了墙角那根承重柱的基座上。
工坊外面，天空是铅灰色的。
秋雨在傍晚时分落了下来，雨点不大，密度很高，打在工棚顶的干草上发出持续而均匀的沙沙声。
远处太行山主脉的轮廓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山脊线上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要直接覆盖在村庄的屋顶上，把整片山区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湿润阴影中。
那几道在云层边缘移动的细小灰色影子，他看得很清楚。
日军侦察机。
三架。
正在穿过黄河上空云层下的雨雾间隙，沿着太行山余脉的山脊线方向做远距离侦察巡航。
它们的高度压得很低，在厚密的云层边缘带形成了一片移动的灰色剪影，在阴雨的背景下几乎难以辨认出飞机的轮廓。
那几架侦察机在视野中停留了片刻之后消失在了山脊线另一端的雨雾深处，只留下灰白色的云团继续在太行山上空堆积翻涌，无声地将覆盖范围向根据地的纵深方向推移开来。
他看了片刻，放下门帘，转身回到工坊内。
油布卷好的“惊雷”图纸靠着墙角的支柱立放着，在木结构墙壁投下的阴影中保持着刚放好时的那种微微后仰的倾斜姿态。
团部总结会议在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召开。
缴获的战利品堆在院子里，步枪、机枪、弹药箱、几匹驮马和一些日军被服堆成了几座小山。
这些物资在平时会是最吸引眼球的，但今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屋内那张条桌上摊开的一卷图纸上。
团部的气氛不同以往，几个营长和参谋坐在条凳上，孔捷和新一团那边派来观摩的人也挤在靠墙的位置。
最靠近门边坐着的是师部派来的一位参谋，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手里攥着一支钢笔，正从翻开第一页的位置等着记录。
陈靖宇站在桌前。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先汇报缴获武器的清点和维修情况，直接把一卷用牛皮纸包裹的图纸放在桌面上展开。
图纸展开后很长，一端几乎垂到了桌面以下。
纸面是用铅笔绘制的，线条粗重，每一处标注都压得很实，图中的核心是一组由十二根圆管并排组成的发射装置，用角铁焊接的箱式框架，每根管内装填一枚基于前期飞雷技术放大的固体火箭弹，全系统固定在一座用厚木板和铸铁底座组装而成的发射架上。
“最大射程五千米。一次齐射的覆盖面积大约两个足球场。”
陈靖宇说完这两个数据，停顿了片刻，等在场的几个人把这组数据的含义消化进脑中。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逐一划过了发射管的固定结构、底架和弹体装配工序的分界线，最后停在了发射管顶端的点火电路接口示意图上：“相当于一个炮兵营在几秒钟内的瞬时火力齐射。”
屋里安静了片刻，纸张被手指压平后细微的沙沙声停息之后，陷入了短暂的无人说话的境况。
师部参谋笔尖停在纸面上，始终没有落下第一个字。
新一团来观摩的干部下意识地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孔捷蹲在门口的位置，手里捏着烟袋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燃，目光在那张展开的图纸上缓慢地扫过，没有说话。
有人打破了沉默。
说话的是三营长刘大虎，他坐在条凳上，身体前倾，目光在图纸和旁边堆放的前期手工火箭弹试验记录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陈靖宇脸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怀疑语气嘟囔了一句：“你这玩意儿说得跟神仙似的，咱就那几台破车床，能搞出这东西来？连苏联老大哥的喀秋莎都只是在报纸上听过传说，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比？”
陈靖宇没有急于解释。
他把摆放在桌上最上面的一本试验记录翻开，露出一页页用铅笔工整记录的射程数据和齐射散布记录，最下面一栏的数字标注着最大射程和覆盖范围的实测值，旁边还附了两张试验时拍的照片，照片是用一部缴获的相机拍摄的，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远处地面上的弹着点分布情况。
他翻了几页，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到测试的通过结论和签署日期。
然后他抬起头说：“团里现有的迫击炮弹道弯曲，射散布大，转移一次阵地至少需要四到五个人折腾一炷香的时间，持续压制火力输出完全跟不上步兵的冲击节奏。攻坚时敌军的机枪稍作转移就能重新打出压制火力。而多管火箭炮的瞬时暴发性火力能一次覆盖敌军据点的全部前沿支撑点，在步兵发起冲击前就为撕开突破口准备好输出窗口。”
李云龙一直坐在桌子的尽头，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没有插入前面的沉默和后续的讨论。
他的目光在那本试验记录上停留了一阵，抬起眼皮，在屋里环顾了一圈，落在陈靖宇身上，然后用右手手掌在桌面上用力拍了一下。
拍击的声音在屋里回荡了片刻，震得桌上的搪瓷缸跳了一下，里面的水漾出一圈细密的涟漪。
“干了。”
他说得很短，和李云龙平时长篇大论骂人的时候不同，“老子早就受够了小鬼子那几门九二步炮的气。要人给人，要物给物。没钱没料，老子带队去抢。”
赵刚坐在李云龙旁边的条凳上，手里端着那只还没放下的搪瓷缸子。
他听完了陈靖宇的全部介绍和刚才拍板的全部内容，没有立刻表态。
他在思考了片刻，然后放下搪瓷缸子，用比较平和的语调说了自己的观点：“项目风险太大，我不能同意你把全团的家底一次押上去。但你说的那些数据和前期试验记录我都看了，这条路在逻辑上确实走得通。我的意见是分阶段来，先造一个缩比的样机，在小范围内做地面试射，验证发射管组在齐射状态下的结构可靠性和弹药的全弹道一致性数据，再逐步扩大到整装状态。每一步验证通过后，再投入下一步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