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在碰头会上把一把算盘放在桌上，拨了几下。
他抬头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报出的数字让在座的人都安静了。
按照目前的原料库存和产能进行计算，一个月最多只能凑出八次齐射所需的药柱。
赵刚把算盘珠复位，看着陈靖宇说了一家账：一枚火箭弹的发射药用原料折算成现大洋，够买全团半个月的粗粮和咸菜。
李云龙在旁边蹲着听完，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说了一句：“打仗不能算小账。打赢了，什么都有了。打不赢，省下的粮食也没人吃。”
他没有再看赵刚的算盘，把烟袋杆重新叼回嘴里。
赵刚没有反驳，收起了桌上的算盘，但他看着陈靖宇时，眼中带着一股始终绷着的关注力。
陈靖宇蹲在门槛上。
账目他早就心里有数，眼下所有的瓶颈最终都指向一个问题：原料供应的天花板和单机产能的极限。
他向师部打了一份报告，请求调配更多缴获的日伪火药原料，那些储存在日军前线仓库中的硝化棉和双基药料，如果能通过破袭战的方式缴获并运回根据地，就能让压伸机的原料供应重新充裕起来。
同时，他提出用当地的土硝经过多次重结晶提纯后，替代部分硝化棉在配方中的比例。
土硝的比冲比硝化棉低，末端弹道修正需要更大的装药量来弥补推力损失，但原料成本可以比使用纯硝化棉降低四成。
报告从师部转呈的时候，赵刚拿着算盘筹算了好几天。
他往桌上摊开了另一本账本，逐项核算了土硝替代方案和纯硝化棉方案之间的全流程成本对比数据，对比完后，在报告的一角批注了几个字：“成本可行，同意试制。按陈方案执行。”
陈靖宇在第一轮原料问题解决的同时，开始着手对现有的单螺杆压伸机进行结构改进。
他在主螺杆的前端增加了一组预塑化双螺杆单元，用于在药料进入主螺杆段之前完成更充分的混合和预热。
双螺杆段与主螺杆段之间用一段带有加热夹套的过渡连接，改造完成后开机测试，药料在机筒内的流动均匀性得到了改善，出料速度明显提升。
单机产量在连续几天的测试中稳定在了原来的三倍以上。
与此同时，陈靖宇开始从各连队挑选了一批手脚麻利、脑子灵光的年轻战士，作为压伸机的专职操作员进行系统培训。
他把工艺流程拆解成若干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规定了操作标准和技术要求，从原料预处理的粒度要求到捏合时溶剂与药粉的混合时间控制，从挤出速度的设定到药条干燥周期的温度限定，每一条都写在一块用门板改成的操作告示板上，挂在靠近车间的墙上。
操作员按工序分组，各人只负责自己岗位的步骤，在每批药柱从最终检验区输出之前，在包装箱上额外地逐一标注药柱的批次号、挤出班次、干燥天数及质检验收人员的简签。
一个月后，仓库里堆满了用木箱包装的成品药柱，每一箱木箱外侧的边缘都用炭笔标注了明确的批次编号和检测状态。
赵刚在一个箱子前面蹲下来打开箱盖，伸手拿起一根药柱对着光线看了看，把药柱放回宽大的容器中盖好箱盖，用掌心在箱盖上叩了几下，站起来对陈靖宇说了一段评价：“技术上我不懂，但看这阵势，像那么回事。”
最初的方案是用硬木和角铁搭建一个固定式发射架。
陈靖宇在图纸上画的结构并不复杂，一个由粗木方和角铁螺栓连接而成的箱形框架，前段和后段各有一根横梁用于固定发射管的导向板，框架整体架设在两只用厚木板钉成的底座上，发射时可以放下四根支撑腿增加稳定性。
木料用的是根据地最常见的榆木和松木，角铁是从缴获的日军行军床和卡车栏板上拆下来的。
焊接和组装的工作在三天内就完成了，成品立起来有一人多高，看着结实，棱角分明，焊接的角铁在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金属光泽。
样机完成后，陈靖宇叫了几个人试着抬了一下，八个人一拥而上，架子的底部离地不到半尺就再也抬不动了，有人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架子纹丝不动地落在原地。
最后还是把底座拆成两半，分两次搬运才挪动了位置。
魏和尚蹲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用脚踢了一下那只架子的底座木方，说了一句：“这玩意儿好是好，可它得在阵地上自己生根。鬼子的炮弹又不是吃素的，架在这儿还没打两发呢，人家的九二步炮大概已经把位置标好了。”
陈靖宇蹲在发射架旁边，没有回应魏和尚的评价。
他用自己的角度尺量了一下发射架的水平度，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数据，然后站起来绕着架子走了一圈，用扳手重新拧紧了几个他认为松动可调的螺栓接合点。
他接受了这个方案在实战机动性上的致命缺陷，然后把图纸铺在工棚的地面上，开始从另一个方向上重新处理问题。
第二版方案改为可拆卸的轻型钢管框架。
钢管用缴获的日军制式帐篷杆和部分从战场上收集的薄壁铁管代替角铁，框架结构简化为两组平行的三角支撑架，中间用横杆连接，发射导轨直接固定在支撑架上方的横向短管段上。
全重降到了一百多公斤，拆开后可以由三个战士分别背负主要部件进行短途机动。
装配和拆卸的步骤控制在十步以内，不需要任何专用工具，全部采用插销和快速紧固卡扣连接。
他在木板上推演了几次装配流程，确认了每个卡扣的咬合行程和锁止可靠性，然后让维修班按图加工了一套样机。
模拟后坐力冲击测试那天天气晴朗，陈靖宇把轻型钢管框架架设在试验场的地面上，在发射导轨上装了一捆与真实火箭弹质量分布尽可能匹配的配重沙袋，铁芯沙袋用粗帆布缝制，外层再用细铁丝加固，避免在模拟振动的冲击力作用下解体。
他在导轨的后端固定了一包用黑火药和干沙混合成的模拟装药，用一根长导火索引至安全距离外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