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透过那层淡蓝色的烟雾看着墙上的粉笔线，停顿了几秒，然后一拳头砸在桌面上，把茶缸震得跳了起来。
“就这么定了。”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吼了一声：“通信员！通知炮兵连，今晚连夜检查车辆和弹药基数！特研组的人全部做好准备，明天天亮前完成机动展开配置！”
陈靖宇没有多留，他把图纸和记录本卷好夹在腋下，转身走出了团部。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晚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气息和远处村庄升起的炊烟的气味。
他站在团部门口停了一瞬，看着远处山谷轮廓线上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然后迈步走向工棚的方向。
那天夜里，工棚里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陈靖宇带人在那门样炮的基础上，连夜完成了所有机动作战准备的检查，发射管的固定螺栓逐一重新紧固，炮架底盘的支撑点进行了木质垫板加固以适应可能存在的地基松软条件，电点火系统的导线全部重新测量电阻并更新了备用电池组，八枚待装弹的尾翼和点火具完成了一次战斗部队准备状态下的全流程确认检查。
他把这些做完之后，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展开，看了一眼最后那行字，然后把信折好放回衣袋里，关掉了工作台上的马灯，将太行式样炮和配套弹药基数装上那匹从团部借来的驮马上，披着夜色推进了预定的隐蔽待机阵地。
黄昏时分，太行式火箭炮被推出了工棚。
两辆炮车，严格来说，是两辆木架铁箍的大车，底盘用缴获的日军军用卡车底盘改制，轮轴部分经过了加固，上面驮着八管发射架和备用弹药箱。
车身上蒙了一层新鲜砍下来的树枝，枝条交叠着扎在麻绳网里，从远处看就像两丛移动的灌木。
陈靖宇绕着第一辆炮车检查了一遍，用手拉了一下固定树枝的麻绳，确认不会在颠簸中松脱，然后跳上车架，坐在弹药箱旁边，朝前面的赶车把式点了一下头。
队伍在暮色中出发了。
通往预设阵地的路是一条只有当地猎户和采药人才知道的羊肠小道。
路面狭窄到只能容纳一辆炮车勉强通过，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另一侧是落差数十米的山沟。
陈靖宇坐在车上，每隔一段路就用指南针对一下方向，对照地图上那些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标记，在前方岔路口提前给出向左或向右的手势。
赶车的把式都是本地人，熟知每段路的路面软硬程度和弯道的通过极限，但在这种路段上拉载着上千斤的炮车行进，仍然需要全神贯注。
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时发出的嘎吱声和骡马偶尔打着响鼻的喘息在黑暗中断续响起。
沿途经过几个村庄时，路边的暗处有人影闪动。
是民兵，在提前接到通知后沿路布设了防空哨，每隔一两里就有一组。
陈靖宇经过第一组哨位时，一个裹着羊皮坎肩的中年人从路边的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低声报了今天的口令。
陈靖宇回了下句，那人点了点头，退回了暗处。
继续向前走，沿途的哨位一个接一个地确认身份，在身后随着队伍的深入逐一闭合。
午夜过后，队伍到达了峡谷侧翼的预设阵地。
阵地选在峡谷北侧山腰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下方，地形天然凹陷，上方有突出的岩体遮蔽，可以遮挡空中侦察的视线。
陈靖宇跳下车，在夜色中绕着这片区域走了一圈，用步伐丈量了炮车的进出通道和转向空间，然后用手势指挥赶车把式将两辆炮车一左一右推进岩壁下方的凹陷处。
炮车停稳后，他带着几个战士砍来松木和粗竹，在炮车上方搭了一个斜顶棚架。
棚架搭成后，他又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树枝和干草，边缘用碎石压住，从远处看和旁边的山体轮廓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人工构筑的痕迹。
两辆炮车被完全遮蔽在了棚架下方，从空中和远处都无法直接观察到。
棚架搭完后，天已经快亮了。
陈靖宇在阵地周围走了一圈，确定了三个观察哨的位置，其中一个设在山包顶部的一块裸岩后面，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峡谷入口方向约十里范围内的动静。
他把三个民兵化装成当地老乡的模样，每人发了一件破羊皮袄和一杆旱烟袋，又让他们各自带了一只羊和一条狗，在山包上散开，伪装成放羊的老汉。
他交代了用甩鞭次数传递敌情的暗号：一声鞭响为正常，连续两声表示发现小股敌人接近，连续三声以上为敌主力已到。
三个民兵各自找好位置，把羊赶到坡地上吃草，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开始一边放羊一边望风。
布置完外围警戒后，陈靖宇回到发射阵地，从背囊里取出那台缴获的经纬仪，架在发射阵地前方的空地上。
他先用罗盘测定了发射阵位的磁方位角，然后逐项校准了发射管的指向角度和仰角。
每校准完一根发射管，他就用工兵铲在发射架支腿下方的泥土上刻出一条对应的角度刻度线，每根发射管的横向射界和纵向仰角误差范围都被控制在设计公差以内。
他刻完最后一根管子的刻度线后，又把每根管子逐项复核了一次，确认与设计值一致后，站起来，将经纬仪装回背囊，又绕着阵地走了一圈，检查了各处伪装是否到位、掩体边缘是否有翻出新土暴露位置的痕迹。
他在阵地边缘的一块岩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目光越过峡谷的轮廓线投射到远处晨雾笼罩的谷口，风从那个方向吹来，把灌木丛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
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坐在岩石上靠着身后的岩壁，闭上眼睛，把即将开始的行动从头到尾在脑中推演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环节，才放松了紧绷了一夜的身体。
阵地上的人都已就位，炮车在伪装下面静静地等待着，山谷深处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只有远处村庄里早起的公鸡断断续续地打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