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歪着头从麻袋片的缝隙里看了一眼外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又缩回来，靠在岩壁上，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蹲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撮碎烟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没有往烟锅里装，又放回口袋里。
“长征那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过湘江之后，手里只剩一门破山炮，炮架还是木头箍的，打两发就得用水浇炮管降温。有一回阻击追兵，炮手把最后一发炮弹塞进去，一拉火，炮弹没出膛，炮管炸了。炸死了两个炮手，炸伤了三个。”
他把烟袋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掌心里磕了磕，“后来我们拿那根炸烂的炮管当了支撑木，搭了个桥。算是物尽其用。”
陈靖宇没有接话。
他蹲在弹药箱的另一侧，手里捏着一支手电筒，用一层薄布蒙住了灯头，只留下一圈昏暗的光圈照在面前那几张手写的射表上。
射表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从五十米到一千五百米之间每隔五十米对应的发射管仰角数值，以及在不同风速和风向条件下的横向修正参数。
他把其中一张射表拿起来，重新核对了末段的数据，用铅笔在靠近边缘的一处数字下面画了一道短横线，然后把射表卷起来塞进防水的油布文件袋里。
“团长，”他把文件袋封好，抬头看着李云龙，“你那门破山炮，打出去的最后一发炮弹，命中了吗？”
李云龙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笑声被他自己压得很低，在狭窄的观察所里闷闷地震了一下：“命中个屁。炮管都炸了，炮弹就掉在阵地前面不到二十丈的地方，炸了个坑，把咱们自己人吓了一跳。”
他摇了摇头，把烟袋杆重新叼回嘴里，“但那门炮在炸掉之前，撂倒了对面至少一个排的追兵。值了。”
陈靖宇没有笑。
他把油布文件袋放进胸前的衣袋里，又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只铁壳怀表，打开表盖，借着昏暗的光线看了一下时间。
他随后从工具包里取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怀表，将两只表并排放在弹药箱的盖子上，确认了两只表的时分秒显示完全同步，然后合上其中一只表的表盖，起身弯腰钻出观察所，走到不远处炮车班长的隐蔽位置上，把那只表交给了班长。
“以这只表为准。”
他说，“天亮之后，听观察所方向的命令。第一轮齐射的准备口令发出后，你从收到口令开始计时，三十秒内必须完成所有发射准备动作，等待正式发射命令。正式发射命令发出后，你在五秒内按下点火按钮。不分先后，不要等其他人同步，你按下按钮就是齐射的开始。打完一轮后不管战果如何，立即执行撤离路线上的第一步动作。”
炮车班长接过怀表，在手心里攥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把怀表小心地塞进胸前的衣袋里，拍了两下确认放稳了，然后低下头继续检查发射管上的固定螺栓。
陈靖宇回到观察所里蹲下，把剩下的那只怀表放在自己面前的弹药箱角上，让他能在不移动视线的情况下一眼看到指针的位置。
他重新掏出油布文件袋，抽出射表，在手电筒的微光下将不同风速条件下的修正值重新熟悉了一遍。
他知道这些数据他已经确认了很多遍，但临战前的这一夜，每一次默诵都像在加固一层心理的防线。
李云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没有打断。
等到陈靖宇把射表收起来，合上油布文件袋的封口，他才开口说了一句：“你那火箭炮要真把鬼子炸懵了，老子亲手给你打酒喝。”
陈靖宇把文件袋放回衣袋里，抬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算是一个可被称为微笑的回应。
“那我等着。”
他低头把怀表拿起来，上了一次弦，又听了一下机芯运转的声音，确认走时正常，然后把表放回弹药箱角上自己的视线正前方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小截铅笔和一张空白纸，在纸上快速写下一行字的命令单，折叠后对插封口，塞进那只随身携带的防水皮夹里，并把皮夹的搭扣扣好。
他把那个薄薄的硬化帆布皮夹和怀表并排放在弹药箱的边缘位置，然后靠回岩壁上，将冲锋枪横放在膝盖上。
外面的风从峡谷口吹过来，透过麻袋片的缝隙钻进观察所里，带着干草和露水的气味。
远处极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叫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然后被夜风吞没。
李云龙靠坐在观察所另一侧的岩壁上，把手探入衣袋摸了摸那撮碎烟叶，没有拿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睡着，在昏暗的光线中各自静默地保持着清醒，等待着从峡谷方向最先透过来的那道属于黎明的天光。
清晨的光线从峡谷东侧的山脊线后面漫上来，先照亮了岩壁的上半部分，然后缓缓向下推移，把谷底的碎石路面和两侧稀疏的灌木丛逐寸照亮。
日军出现在谷口的时间是八点整。
先头部队踩进了峡谷入口，队伍排成四路纵队，沿着谷底大路行进。
刺刀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片冷白色的闪光，沿着队伍的长度方向蔓延，像是一条移动的金属河流。
前面是尖兵小队，间隔大约五十米，后面跟着本队，步兵、机枪手、驮着弹药和九二式步兵炮的驮马依次进入视野。
队列拉得很长，从前到后大约延伸了三四百米，行进速度不急不缓，保持着标准的战地行军节奏。
陈靖宇趴在观察所的伪装网下面，将那台缴获的炮队镜架在射击孔边缘，调整了目镜的焦距。
镜中的十字线稳稳地压在日军先头部队第一名带队军官的胸口位置。
他没有急于读数，而是先观察了整个队伍的排列方式和行进速度，确认了队伍的纵深长度，然后开始逐项读取数据。
“先头部队已通过谷口标志岩，距离发射阵地一千三百米。纵列长度约三百五十米。行进速度中等匀速。前卫与本队间距约六十米。”
他低声自言自语，同时手指在炮队镜的测距旋钮上转动，读取了镜内分化尺上的数值，用铅笔在垫板的记录纸上迅速写下了一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