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了，火箭弹出膛时的摩擦尖啸、发动机燃气推动弹体穿越空气的低频震波、以及尾焰在飞行过程中撕裂气障时产生的连续爆音，它们在太行的每一个靶场地和河滩试射场的山谷中被反复听过。
而现在，那些声音不是一枚两枚，而是整整一个齐射基数的弹群在同时飞行的轰鸣，是火箭炮群的齐射。
他们来了。
陈靖宇握着引信拉环的手指在黑暗中没有松开也未收紧。
他抬头望向洞口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跃了几下，然后在那一整片天空被新的爆炸光团涂抹成橘白色的瞬间，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
那个声音被淹没在接着到来的爆炸声中，掩体边缘在冲击波过后微微颤了一下，从他脚边滑落了几块碎石，通往洞口的通道外部已经被彻底淹没在一片刺目的亮光和硫磺与焦土混合的气味中。
他没有站起来，但脊背在那一瞬间离开了贴靠已久的岩壁。
李云龙接到暗语之后的反应被在场的参谋们描述为“像被火药点了屁股”。
他没有等任何人。
作战会议直接中断，他从桌边站起来的时候把凳子带翻了，凳子腿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爆响。
他没有弯腰去扶，对着门口的通信员吼了一句：“特战排集合！火力二营全部拉出来，五分钟内出发！”然后抓起挂在墙上的冲锋枪和武装带，大步跨出门槛，翻身上马的时候马镫子在他脚下晃了一下，他用腿夹住马肚子稳住了身体。
他把马鞭在空中抽出一个响亮的劈啪声，带头冲进了夜色。
通信员追在他身后跑出了十几步才想起来自己没有上马。
从团部到兵工厂的正常行军路线超过二十公里，中间要翻越两道山梁和一条季节性河流的河谷。
李云龙没有走那条路。
他带着特战排和火力二营沿着一条只有猎户和采药人知道的山间捷径强行穿插，队伍在陡峭的山脊线上拉成一条弯曲的长线，有人在半路上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跑得吐了蹲在路边干呕了几声，擦了一下嘴又跟上了队伍。
李云龙没有减速，他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每隔一段路就回头吼一声催促后面的人跟上，嗓子里带着那种被烟酒常年浸泡过的沙哑音色：“快！快！快！陈秀才在里头等着！”
队伍在豹子岭停下来的时候，天上那几道火箭弹齐射的炽亮轨迹还没有完全消失。
豹子岭是兵工厂周边最后一座制高点，山脊开阔，坡面大部分是裸露的岩石，视野极好。
李云龙跳下马，没有下蹲，直接站在高处举着望远镜朝兵工厂的方向扫了一眼，鹰嘴崖的轮廓在对面的夜空中清晰可辨，崖壁上那些正在垂降的索具和攀爬的黑绿色人影在炮火闪光中时隐时现。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对着正在架设发射阵地的二营吼了一声：“不需要重新瞄准！直接用预先测绘的分区坐标参数！全排十二发，一轮齐射，目标鹰嘴崖和山谷通道！给我把他们的退路炸断！”
二营的火箭炮排在此之前已经多次对兵工厂外围的各分区坐标进行了实弹校射和参数修正，平时那片区域的地形数据和分区网格坐标对炮手们来说已经烂熟于心，他们不需要观察弹着点再进行新一组的诸元装定，只需要按照预先存储的射击方案把仰角和射向锁定在对应的网格坐标上。
装填手把火箭弹推入发射管、锁紧尾翼卡榫、接通电点火线路，整个动作流程在之前集训时被反复演练了很多遍，每一个动作在第一次齐射中就已经进入了肌肉记忆的状态。
十二发火箭弹在不到一分钟内全部到位，炮车班长举起右手，看了一眼李云龙的方向，然后用力向下一挥。
十二发火箭弹连成一片从豹子岭高地上跃出的时刻，尾焰的火光将整片山脊线照得如同白昼。
弹群在半空中拉出一组密集的弧形弹道，越过燃烧的厂区和残破的车间屋顶，以精准的落点砸向了鹰嘴崖的崖壁和下方的山谷通道。
爆炸声在那一瞬间盖过了战场上所有其他的声音，鹰嘴崖崖壁上那些固定索具的岩钉和绳索在爆炸中被撕成了碎片，还没来得及垂降或者正在撤退的突击队员连同他们的装备一起被爆炸气浪推离崖壁，在夜空中短暂地滞空了一瞬，然后随着碎石和断裂的绳索一起坠落。
山谷通道的入口处堆放的备用弹药和燃料罐在连续爆炸中被点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燃烧区域，把日军后续增援部队和撤退通道之间的联系彻底切断。
爆炸的余波还没平息，特战排的五十余名战士已经从山脊线的反斜面翻越过来，利用熟悉的地形沿着日军防线侧翼的视野盲区完成了迂回。
他们没有开火，保持着沉默快速突进到了厂区边缘的断墙后面，然后在同一时刻从多个方向同时索降或者翻越围墙进入厂区内部。
冲锋枪和手榴弹的火网从日军队形的侧后和头顶同时罩下，将正在围攻青石山洞口的日军后队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陈靖宇在洞内听到了那些声音。
先是火箭弹群在鹰嘴崖方向爆炸的轰鸣，那声音太熟悉了，弹头撞击地面后炸开的沉闷巨响，冲击波在峡谷中回荡时产生的低频余震，和他自己发射时听到的每一次爆炸完全一致。
然后是从厂区外围突然爆发出来的冲锋枪射击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密集而急促，爆发的方向不是日军进攻的方向，而是日军的后方。
紧接着，他听到了那个他听过无数次的声音，一种粗犷的、沙哑的、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杀，”声，没有多余的修饰，纯粹得像是用吼叫声把空气劈成了两半，穿透了爆炸声、枪声和伤兵的哀嚎，从洞外那片火光冲天的厂区中穿透进来。
陈靖宇从岩壁上弹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反应之前就完成了所有的动作，腰腹收紧，膝盖弯曲，手指松开引信拉环，一脚踢开了挡在身前的沙包。
沙包被他踹得翻了个身，沿着洞口内侧的斜坡滚了下去，撞在石壁上弹了一下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