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一下图纸边缘，震落了沾在纸面上的几粒土粒：“只要弹药解决了，枪本身的加工难度可以用现有设备分解克服。枪管用铁轨钢锻打后钻孔拉膛线，机匣用钢板冲压焊接，枪机用圆钢车削加工，复进簧从缴获的汽车悬挂弹簧上取料改制。每一个零件都是现有工艺能够支撑的，不需要新的设备，不需要新的材料。”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那支尚未命名的自动步枪的轮廓线上，沿着枪管与机匣的轴线缓缓划到枪托的末端，“枪可以一步一步啃出来。”
赵刚蹲下来，把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说话，站起来点了点头。
孔捷蹲在靶场边上，把一枚弹壳在手指间翻转着，没有插话，但嘴角浮出了一道不易察觉的上扬弧线。
李云龙在看过样弹和步枪设计图后，没有多说什么。
他把图纸摊在桌上，手指沿着那支枪的轮廓线从枪口滑到枪托，在导气箍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抬头看着陈靖宇。
“拨给你两个技术骨干，一台旧车床。从修械所那边调。”
他把烟袋杆叼回嘴里，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时候声音也跟着慢悠悠地冒了出来，“三个月。三个月见不到能打连发的真家伙，你就回来老老实实修机枪。”
陈靖宇没有说话，点了一下头，把图纸卷好，转身走出了团部。
他用了两天的时间把那台旧车床清理出来，重新调整了导轨的间隙，换了新的传动皮带。
两个技术骨干来报到的时候，他正蹲在车床前面用水平尺校正床身的水平度，头也没抬，只是伸手指了指墙角堆着的那批铁料，交代了第一项工作任务，从那些废料里挑出三根汽车半轴，材质均匀、没有裂纹和砂眼的，优先选。
汽车半轴是高碳钢锻造件，强度和韧性都符合枪机毛坯的要求。
他把选好的半轴在锻炉中加热到合适的温度，用大锤锻打出枪机的大致形状，然后夹到车床上开始车削外轮廓。
枪机的回转闭锁凸笋是整个零件中最难加工的，形状复杂，公差要求高，而且几个闭锁面必须在同一轴线上对称分布，否则闭锁时会偏磨甚至卡死。
陈靖宇没有用铣床，那东西加工精度有限，他直接用一把小锉刀和研磨膏，在台虎钳上一刀一刀地修出凸笋的轮廓，修完一个面就用塞尺比对着图纸检查一次，然后在研磨板上用细金刚砂将闭锁面研磨到表面能够反射出一层雾状光泽才算通过。
他从缴获的一架立式钢琴上拆下了琴弦。
那是从县城一个乡绅家中收缴的物资，运回团部之后分给了后勤处的文艺组，陈靖宇听说之后跑到后勤处把那架钢琴翻过来，从共鸣箱底部拆了一把粗细不等的琴弦。
高碳钢丝的琴弦弹性和抗疲劳性能都很好，截取合适的长度后在自制的绕簧机上缠绕定型，再经过低温回火去除内应力，制出了第一批复进簧。
他用手压了压簧的弹力，又用弹簧秤测了一下压缩到工作行程终点时的输出力，确认符合设计值之后，把簧放在工作台上，继续加工下一个零件。
气体调节器和导气活塞的加工卡了很长时间。
他直接从一根损坏的汉阳造枪管上截下一段管壁较厚的部分，用车床车出外圆和内孔，然后开始加工导气活塞。
活塞与导气箍之间的配合间隙是整支枪自动循环能否正常工作的关键，间隙大了，导出的燃气不足，枪机无法完成完整的自动循环；
间隙小了，活塞卡死在导气箍内，同样不能正常工作。
他反复研磨和测量，在一次试装时用手推了一下活塞杆，感到阻力略大，便退出活塞重新用细砂纸打磨了外圆，再次试装，推拉动作顺滑且没有晃动余量。
样枪在第三周结束时完成了初步装配。
整支枪的外形粗糙而笨重，机匣是用钢板弯折后焊接而成的，表面还带着焊渣的痕迹；
枪管外壁没有进行任何精加工处理，车刀的纹路清晰可见；
枪托是用一块核桃木手工削制的，形状大致符合握持的轮廓，但表面还残留着木锉和粗砂纸的打磨痕迹，没有上油，裸露出原木的本色。
每一个零件上都能看到加工余留的痕迹，锉刀纹、研磨膏的灰迹、焊接时留下的碳化斑点和烧蓝层在不完全覆盖的钢材表面的不均匀分布。
整支枪摆在铁蜂谷的工作台上，看起来就像一根用铁片和木条胡乱捆扎起来的粗铁管，与附近堆放的其他几支待修武器的轮廓放在一起，它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团里几个战士路过时探头看了一眼，有人憋着笑，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几个人快步走开了。
没过多久，“烧火棍升级版”这个称呼就在驻地传开了，有人吃晚饭的时候端着碗蹲在墙根下，朝铁蜂谷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那根棍子能打响吗”。
陈靖宇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他把样枪拆开，将每一个零件的尺寸重新复核了一遍，在确认全部符合公差要求之后，将零件整齐地码放在工作台上，取出那五发改制的手工样弹，在跳跃的油灯光晕中将它们一枚枚竖着排列在样枪旁边，顺手擦去了枪管表面一小块焊接时沾上的残渣，搁下棉布片，将样枪在工具台边缘与样弹的序列对齐摆放，然后熄灭了油灯。
在他身后，铁蜂谷薄暮的光线中，工作台上那支被战士们私下称作“升级版烧火棍”的黑色轮廓在桌面上保持着一个锚定般的姿态，沉默地横亘在被打扫干净的备料台和钢料堆之间的过渡地带中，在一片新收工后的安静中等待着转入下一道工序。
第一次实弹测试选在铁蜂谷外的河滩上。
陈靖宇把样枪固定在射击台上，装了五发弹，推弹上膛，闭锁，瞄准了五十米外的木靶。
李云龙站在射击位侧后方，孔捷蹲在沙袋旁边，赵刚远远地站在安全线后面，手里拿着望远镜。
陈靖宇扣动扳机。
第一发击发，枪声正常，弹头命中靶板，偏移量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调了一下瞄准点，扣动第二发。
第二发也正常出膛，弹着点比第一发略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