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三层砖石碉堡并排立在一片开阔地的中央,墙角被机枪射击孔削出了深浅不一的麻坑,碉堡之间的地下坑道盘根错节,通向地表的通气口隐藏在附近几处干涸的水井和废弃猪圈里。
师部要求尽快拔掉它,李云龙在前沿指挥所蹲了一夜之后,决定让喷火班上。
他向陈靖宇下达这个决定时语气平淡,没有特意加重关切。
陈靖宇站在他的地图旁边,手指在那两座碉堡的轮廓上停了一下,注视着弹药装填数据记录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应下了任务。
攻击在凌晨四时发起。
夜色把整片开阔地的轮廓压成了一道模糊的黑线,只有碉堡射击孔内偶尔透出的昏暗的灯火光斑标定了目标方位。
两挺重机枪从侧翼阵地上开始压制射击,子弹打在碉堡的砖石外墙跳跃着形成一片不住抖动的星点。
两名喷火兵在重机枪的掩护下,背着油瓶和供气瓶,贴着地面匍匐前进。
他们爬得很慢。
负重压低了身体的姿态,每前进几米就停顿片刻,趴在弹坑边缘调整呼吸,然后继续向前拖行。
陈靖宇趴在后方观察位上,将那架约翰逊临走前赠送的蔡司望远镜紧紧压在眉骨上,镜头里左侧喷火兵背后那两只钢瓶的轮廓在夜色中不断晃动着。
他看到喷火兵抵达距离碉堡约三十米的那条干水渠边,短停顿后调整了喷嘴指向,扣动扳机。
一道亮橙色的火焰从喷口冲出,穿过黎明前的薄雾,准确地从碉堡底层的射击孔钻入砖墙内部。
火焰在封闭空间内席卷开来的那一瞬,碉堡的射击孔内翻涌出暗红色的火光。
右侧喷火兵随即扣动扳机,封住了二楼的机枪射孔。
两股火焰在碉堡外墙面上留下一道道燃烧的油迹。
但压缩空气瓶的容量只能支撑三四秒的连续喷射。
火焰熄灭的瞬间,被压制住的日军射击孔内重新喷射出枪口的闪光。
子弹打在左侧喷火兵前方的地面上,溅起的碎石击打了他的防火服胸前的几十个白色微点。
他重新压低身体,向后拉背带试图调整油瓶位置。
正在这时,一串机枪子弹拖曳着一条明灭相间的微弱光带从侧面扫了过来,径直击中了油瓶的钢制外壳。
油瓶在子弹穿透的瞬间爆裂,燃油在加压状态下喷洒而出,被空气中残存的火星或那发曳光弹引燃,在喷火兵身旁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
烈焰迅速延展,沿防火服表面伸展,将他连同附近和他一同担任警戒掩护位置的两名独立团战士吞没。
大火中传出了一声短促的喊叫,然后被燃烧的轰鸣覆盖了。
陈靖宇在望远镜中看到那团火球升起的瞬间,清晰地看见那名战士的身形被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焰彻底吞没,同时吞噬了附近两名担任掩护的战士。
他的前额在目镜的金属框缘上撞了一下,然后那具筒状的镜身开始持续地抖动。
他的嘴唇咬合住了什么硬物,一股带着铁锈味的甜热液体从牙缝间渗了出来。
战斗在后续部队用无后坐力炮压制住碉堡火力后最终取得了胜利。
据点内的日军在被连续炮击和步兵冲击后放弃了抵抗,坑道内最后一批守军被手榴弹和炸药包逐段清除。
战场清理完毕后,牺牲战士的遗体被抬到后方,白色粗布覆盖在烧焦的防火服残片上,边缘隐约露出一截烧卷的布料。
陈靖宇坐在遗体旁的地面上,军装上沾染着泥土和枯草屑,手指搁在膝盖上。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目光长久地落在那块白布上,眼神空洞而寂静。
李云龙大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了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用一只手抓住陈靖宇肩头的布料,把他整个身体从地上拽了起来。
力道很猛,陈靖宇被拽离地面时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站稳。
李云龙松开他的衣领,声音沙哑而厚实:“老子不怪你。”
他的手从陈靖宇的领口落下来,拍在他的肩膀上,那一掌的力度迫使陈靖宇的身体短促地沉了一下。
“但你得把这要命的毛病改了。”
陈靖宇站在原地,仍然什么也没有说。
但他抬起手用手背把顺着下颌淌下来的血迹擦了一下,转身走回了工棚。
当夜,工棚的油灯没有熄。
他用铅笔在图纸上快速修改着油瓶的结构,将原来单层钢壳改为双层夹壁,夹层中填充砂土作为隔热和缓冲介质,降低被子弹贯穿后直接引爆的风险。
主供气管路从背板侧面移动至背板中央的凹槽防护凹陷内,被油瓶和钢瓶本身形成的护盾遮挡住,减少暴露在外面可能遭受外部撞击或枪弹的截面积。
他重新设计了扳机保险机构,增加一道机械锁止装置,在非击发状态下切断扳机与阀门之间的连杆接触。
他在图纸的角上写了一行备注,然后拉过另一张纸,开始画另一种结构的方案草图,用液压传动替代部分气压传动,将部分气瓶分散布置到腰间,降低单一被弹点的毁伤连锁风险。
他没有抬头,铅笔在纸面上滑动的速度也没有慢下来。
赵刚在他的办公室账目和一卷白布上写下对三名牺牲战士的请功材料,让通信员天明后送往师部。
随后,他派出团部登记处,将喷火班建制内的每一个现有人名和他们的原籍逐一记录在册。
当他翻阅到那张新近签发的油瓶结构修改工单时,他用笔尖在陈靖宇姓名右侧的空白处留下了几个字:“准许试制。注意安全。”
陈靖宇在工棚里关了三天。
门从里面闩上,窗户用油布蒙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漏出一线持续到天明的灯光,以及每天清晨从门缝下面塞出来的空碗。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但门外的人偶尔能听到屋内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和锉刀摩擦声。
第三天傍晚,门开了。
陈靖宇站在门内,头发结成绺,脸上沾着机油和金属粉末,眼睛布满血丝。
他把背在身上的那套新装备解下来,放在门口的地面上。
李云龙和赵刚听到消息赶来的时候,那套装备已经在门口的地面上被围观了好一阵。
陈靖宇蹲在那套新装备旁边,把各个部件逐个指给两人看。
他废弃了单个大压缩空气瓶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