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没有插话，但在听到“冷喷”和“磷化铝手榴弹”这几个词时，手指在缸子边缘轻轻收紧了一下。
散会后他单独坐在已经无人的桌边，放下搪瓷缸子，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地图上被红色铅笔圈出的马头镇区域。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没有动，直到李云龙从门外走回来，蹲在他旁边，把烟袋杆叼在嘴里没有点，沿着赵刚的目光落到地图上那片干硬的折痕上，说了一句：“老赵，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赵刚的喉结滑了一下，没有反驳。
第二天清晨，喷火突击队的战前动员会在铁蜂谷前方的空地上进行。
赵刚站在队列前面，面前站着二十四名背负冷喷喷火器的突击队员。
他一个一个看了过去，最后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每一字都坚实有力，没有多余的字。
喷火队员们站在晨光中，没有说话，但每个人都站得很直，目光定在前方，穿透了赵刚身后那道被晨光照亮的山谷入口，投向了远方那个将在几天后化为烈焰的目标点。
动员结束后，陈靖宇把二十四名突击队员分成十二个两人小组。
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沙土地上画出了主射手和副射手的站位关系和接敌流程。
主射手背负油囊和喷枪，负责在抵近射击位置后进行冷喷作业；
副射手背负五只并联氮气钢瓶的主供气组和携带磷化铝手榴弹，负责在主射手完成喷油后，迅速拔出手榴弹投掷入射击孔或通气口。
每一组的配合被分解成数个标准动作，每个动作之间的间隔按照他的口令节奏来校准。
“喷油三秒后，必须投弹。”
陈靖宇把树枝插在沙土地上的油雾覆盖区域边缘，画了一道加粗的横线，让所有正在低头看地面标志的战士都能看清楚。
“油雾与空气混合后达到最佳引爆浓度的时间窗口只有三到五秒。超过这个窗口，油雾就会被风吹散，或者被碉堡内的通风系统抽出，浓度降到爆炸下限以下，投弹的效果就等于零。你们必须在喷射完成的瞬间调整站位、拔出手榴弹、拉开保险、投入目标口，全套动作必须在三秒内完成，不能早也不能晚。”
他抬起头来，扫了一圈蹲在沙土地周围的二十四人，从所有人的目光中读到的是同一种神色，没有多余的犹豫。
蹲在最前面的那名主射手随后将喷枪扛到肩上，旁边的副射手拎起备用油囊站到了他身后的既定位置。
二十四人的小组在沙土地解散后迅速进入实装与模拟坑道的编组训练节奏，开始在铁蜂谷外围的模拟阵地上反复演练那一套被压缩在三秒内的标准动作流程。
攻击在拂晓时分打响。
坑道炸药的引爆声在晨光中炸开时，整个马头镇的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独立团工兵连夜挖掘的坑道从外围直抵主碉堡群下方，填充的炸药在精确计算后以最大毁伤效率引爆。
最前沿的一座三层炮楼连同连接的围墙在一阵轰鸣中崩塌，炸出了一个约十米宽的豁口，砖石和混凝土碎块以扇形抛向四方，落地的撞击持续了好一阵后才趋于平息。
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去，第一喷火组已经从侧翼的掩体中冲了出去。
主射手压低身体，背着油囊和喷枪，沿着预定的接近路线向着那道还在冒着白灰粉的豁口侧方的坑道入口跃进。
副射手紧紧跟上，氮气瓶组在他的背板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与脚步的节奏保持在同一步频。
到达预定位置后，主射手在豁口边缘短暂调整了一两秒呼吸，判断了地道入口的方向，随即扣动扳机开始冷喷。
一股灰白色的油雾以稳定的射流形态从喷枪口涌出，在空气压力和喷嘴的共同作用下扩散成一团相对均匀的气溶胶云，源源不断地灌入坑道入口，在狭窄的通道中向纵深推进。
主射手手臂端着喷枪稳稳完成了既定喷射时间的燃料灌注后关闭阀门，向后撤出小半步使射流区域完全位于副射手的投弹路线前方。
副射手在喷枪停喷的同一瞬间从腰间拔出一枚磷化铝手榴弹，拉开保险，用标准的投掷动作将手榴弹从坑道入口抛入。
数秒后，手榴弹的引信完成延时，撞击坑道地面后弹体破碎。
磷化铝与接触的空气剧烈反应，在一片微弱的白磷闪光后被坑道内已充分混合的油气云同时点燃，触发了一次密集而短促的内爆，膨胀的高温气体从坑道入口喷出一根长达几丈的火柱，呼啸的热浪将站在坑道口附近的两名喷火兵推得向后跌坐在地。
后续喷火组沿主坑道稳步推进时，这一目标区域的清理程序已经完成。
后面的战斗没有再出现大的意外。
各喷火组按照预定分工沿主坑道和分支通道分区分段推进。
主射手的冷喷和热点火交替使用，对可疑的掩体门洞和岔道先用冷喷灌注油雾，再由副射手投入手榴弹或炸药包引爆；
对已经确认有守军抵抗的通道则直接喷射点燃的火焰，以高温和缺氧驱散守军。
火焰沿着坑道的走向蔓延，将沿途的木质支撑结构、弹药箱和未燃尽的燃料一起点燃，坑道内不断传出手榴弹和油气的爆炸声和守军在火焰中奔跑和呼喊的声音，但这些声音的强度和密集度在一次次的交火和推进中逐渐减弱。
陈靖宇蹲在镇外观察所内，手持电台话筒，每隔一段时间就对各组发出一次指令。
他的声音在电台上保持着稳定的节奏，没有因为各组传来的战斗报告和背景音中此起彼伏的爆炸声而出现任何明显的变化。
他的目光从观察所的射击孔持续投向镇内那一个个被火焰和烟尘标识出位置的喷火组推进方向。
他注意到第三个喷火组连续喷射的持续时间稍长了一些，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三组，注意喷射时间，不要超过预定上限，防止回火。从现在开始，每次冷喷的量减半，缩短喷射间隙，保持移动。”
三组的射手在电台中回了一个字的确认。
后续的战斗中那一路没有出现任何供气管路过热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