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盖了团部公章的通行证递给他，又补了一句，“带上通讯员，别一个人进战俘营。”
陈靖宇接过通行证，折好塞进衣袋里，转身出了门。
临时战俘营设在县城西郊的一座旧盐仓里。
外围由独立团的一个排负责警戒，陈靖宇在门口出示了通行证，哨兵验过之后放行。
他走进盐仓大门时，一股混合着汗味、霉味和铁锈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仓库内部被临时隔成了几个区域，日军俘虏按照军衔和兵种分开关押，穿着土黄色军服的人或坐或躺，散布在铺了稻草的地面上。
陈靖宇没有在大厅停留，直接朝里走。
他的目标很明确，东侧用铁丝网隔开的一个小隔间里，关押着八名佩戴技术兵种领章的俘虏。
这些人的军服比普通士兵干净，指甲缝里没有泥垢，掌心和指尖的皮肤上有长期接触化学试剂和金属加工留下的斑痕。
他在隔间门口站定，里面的俘虏看到了他，一个人路军军官，年纪不大，军装上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很干净，腰间挂着一支短枪。
隔间里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一个约莫四十出头、戴着大尉领章的技术军官靠墙坐着，用日语朝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可辨：“支那的土八路，怕是连螺丝都车不出来，还敢来受降。”
旁边的几个人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
陈靖宇没有动怒。
他站在铁丝网外面，用同样流利的日语开口回了一句。
语速不快，发音精确，带着明显的帝国大学工学部毕业生常见的语调习惯，那种在学术环境中浸泡多年才会形成的、咬字清晰且逻辑结构严密的说话方式：“独立混成第三旅团工兵队的九五式轻型牵引车传动箱缺陷，你们修了三个月也没解决。半年前出厂的那批九二式步兵炮膛线磨损速率异常，原因是炮管内壁镀层厚度不达标，你们的上司为了赶产量把回火热处理温度降低了五十度。还有一式四十七毫米反坦克炮，引信瞎火率长期维持在百分之十二以上，更换了三个批次的击针座簧都无法改善，问题出在弹簧钢材的含硅量配比错误，与设计图纸差了零点一个百分点。”
仓库里安静了。
那个大尉脸上的肌肉从松弛变成僵硬，再变成惨白，整个变化过程只用了几秒钟。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旁边的几个人的笑声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无法动弹的姿态，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陈靖宇隔着铁丝网看着那个大尉，换回了汉语，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敲在水泥地面上：“我不是来看你们笑话的。你们手里掌握的机床图纸和特种合金配方，现在对你们已经没有用了。但对我来说有用。用技术交接换俘虏优待，这个条件你们自己掂量。从今天开始，每天写一份材料，内容足够有价值，你们的伙食标准和非拘禁待遇就可以逐级提升。写不出来或者写假的，”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隔间里所有人的脸，“那就按一般战俘处理程序走，遣送后方劳改营。”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身后传来那个大尉的声音，用日语喊了一句：“等一下。”
陈靖宇停住脚步，但没有转身。
一阵沉默之后，那个大尉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你报的那几个缺陷数据，是……从哪来的？”
“看出来的。”陈靖宇说完，没有再多解释，抬脚走出了盐仓大门。
他回到自己临时借住的民房时天已经黑了。
民房的桌子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的黄焰投射在纸面上把光线均匀地铺开。
他坐在桌前把白天在战俘营获取的信息整理成文字，那名机械大尉在沉默了大半个下午之后终于开口了，先是报出了他在满洲某工厂参与设计的一套通用机床的图纸存放位置，然后逐渐放开，陆续交代出分散在华北几个废弃工事里的备件仓库和技术文件的藏匿地点。
另外几名技术兵也在他的带动下开始交代特种合金的配方数据、表面热处理工艺参数和几种光学玻璃熔制工艺的要点。
陈靖宇用铅笔在纸上快速记录，画出了几个关键机床的结构示意图和热处理工艺曲线。
油灯的火苗在他专注的呼吸中偶尔晃动一下，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投射出宽大的起伏轮廓。
他在凌晨时分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铅笔，用袖口擦了擦被灯烟熏得发酸的眼睛。
桌上已经摊开了十几页写满了汉字、日文和曲线图的纸张，油灯的黄光照在纸面上，把那些线条和数字照得清晰而深邃。
他把这些纸全部收拢整齐，装进一只牛皮纸档案袋里，用细麻绳系好，塞进自己的挎包。
走出民房时东方已露鱼肚白。
清晨的寒气从地面升起来，他把挎包的背带往肩膀上收紧了一些，手掌在挎包外侧轻轻拍了几下，感受着里面那些纸张透过帆布传来的厚度和重量。
那些纸张还带着油灯烟熏后残留的温热触感，被清晨的冷空气裹住后，在帆布表面形成了一层细微的温度差，像某种隐秘的呼吸。
他拍挎包时用力很轻，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新生的婴儿。
随后的仓库清查工作铺开之后，陈靖宇几乎住在了县城里。
独立团接管了日军在县城留下的全部物资和档案，按照上级指示进行分类登记和运输调度。
李云龙把仓库清查的任务交给了后勤处，但陈靖宇主动要求参与，带了几个技术骨干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物资堆里。
前三天他清理完常规的武器弹药和装备器材，登记造册，事情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第四天下午，他在县城旧商号的地下室里有了发现。
这间地下室入口被倒塌的木架和碎砖掩住了一半，如果不是他在检查建筑结构时注意到墙角的水泥地面有一道不合常理的沉降缝，根本不会有人想到下面还有一层空间。
他叫人搬开木架，用撬棍撬开一块伪装成地砖的水泥盖板，露出一道向下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