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在他身后把酒气和喧闹声抛远，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钻进了那间冰冷的实验室。
煤油灯的火苗被他点亮时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他翻出几天前从县城地下室带回来的那卷日军四式火箭弹图纸，在桌上摊开。
图纸上的线条和数据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弹径、弹长、装药量、喷口直径、射程参数，每一项数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对着图纸看了一刻钟，然后站起来走到材料区，用手电筒照了一遍堆在墙角的无缝钢管库存，挑出了两根尺寸符合要求的管子。
整夜他没有合眼。
他先用卡尺测量了钢管的内径和壁厚，在纸上重新计算了装药量和喷口面积的比例关系。
黑火药是他自己改良过的配方，压制药柱的工具是他花了半年时间反复改进的手动压药机。
他把药粉按照配比称好，倒入模具中，用螺杆加压到预定压强，保压后退出药柱，检查有无裂纹和气孔，合格后装进钢管弹体。
战斗部的成型装药采用了他自己设计的锥形药罩结构，没有铜板，他用缴获的日军弹壳熔铸后锻打成薄板，再手工敲成预定的锥形角度。
引信用的是触发式惯性击发机构，结构简单，可靠性高。
天边泛起第一道灰白色的光时，他完成了最后一枚弹体的组装。
他把两枚火箭弹分别装进帆布袋里，背起来走出实验室，朝河滩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河滩上有薄雾，河水在雾气的下方发出低沉的流动声。
他把两枚火箭弹架在临时用石头垒成的发射台上，用导线连接了引信，然后退到几十米外的一处土坎后面蹲下，用力拉动了点火绳。
第一枚火箭弹的尾部喷出一股白烟，伴随着尖锐的嘶鸣声沿着发射导轨飞出，拖着一条白色的烟迹直冲向河滩对面立着的一块半寸厚的钢板。
弹头命中钢板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一声剧烈的爆炸，钢板正中央被轰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边缘的金属向外翻卷，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熔化后又快速冷却的暗蓝色。
陈靖宇蹲在土坎后面，透过弥漫的硝烟盯着那个窟窿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钢板前，用手指摸了摸翻卷的边缘。
指尖触摸到金属表面时，还能感受到爆炸余温留下的微热。
他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云龙从驻地方向跑过来，鞋都没穿，脚上只剩一双布袜，踩在河滩的碎石上也毫不在意。
他冲到钢板前面，蹲下来看了那个窟窿一眼，然后猛地站起来，一把抱起地上的发射筒，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晨光从河滩对岸的山脊线上射过来，把他的脸映得通红，但他的眼睛比太阳还要亮。
“好小子！”他抱着发射筒，朝着河滩的方向连吼了三声，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滚了好几遍才消散，“好小子！好小子！”
整理技术档案的日子漫长而沉重。
陈靖宇把自己关在县城那间青砖仓库里，连续几天逐箱翻阅日军留下的文件。
大部分是常规的物资调拨单和维修手册，偶尔夹着几份技术试验报告，有价值但并不惊人。
直到他在仓库最深处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密封铁箱。
铁箱没有上锁，但封口处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上面盖着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印章。
他用匕首割开封条，掀开箱盖，一股混合着防潮剂和纸张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十页用日文手写的实验报告副本。
他拿起最上面一页，凑到窗口的光线下。
几分钟后，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报告记录的是活体细菌实验的数据。
内容详实到令人发指，每一页都标注了实验对象的编号、年龄、性别、感染途径、发病过程、死亡时间以及解剖记录。
部分页面附有手绘的病理变化示意图，器官的肿胀和溃烂被用彩色铅笔细致地描绘出来，旁边标注着病变组织的显微镜观察描述。
那些编号背后的人没有名字，没有籍贯，只有一个个冷冰冰的数字，从001一直排到了数百。
陈靖宇把报告放下，站起来在仓库里走了一圈，又回到桌前坐下。
他的胃在翻涌，喉咙里泛上一股酸苦的味道。
他端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一口凉水，把那股恶心压下去，然后重新翻开那些纸页，强迫自己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他从中挑出了涉及病理防护和防疫措施的部分，关于细菌在不同环境下的存活时间、消毒剂的有效浓度配方、隔离措施的设置规范、早期症状的鉴别方法等内容。
他用铅笔在专用的本子上将这些内容逐条摘抄下来，字迹端正，分类清晰。
每抄完一页，他就把原稿放到旁边一个已经腾空的铁皮桶里。
整捆文件全部摘抄完毕后，他站起来，划燃一根火柴，扔进了铁皮桶里。
纸张在桶里卷曲、变黑、燃烧，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纸页上的日文字迹，那些编号和病理图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堆灰烬。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张铁青色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
他没有避开火焰的热浪，站在桶边一直等到最后一页纸完全燃尽，火苗熄灭，灰烬中不再有任何一个可辨认的字符，才用铁锹铲了沙土盖在灰烬上，转身走出了仓库。
最近几天，哨兵报告有便衣人员在驻地外围晃荡。
人数不多，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两三个人，也不靠近，就在远处的山梁上或者树林边缘转悠，看到哨兵注意了就离开，过一阵又出现在另一个方向。
赵刚接到报告后下令加派双岗，夜间巡逻的频率从两小时一次改为一小时一次。
陈靖宇没有把这件事当成普通的侦察活动来处理。
他花了半天时间，从通信班找来了几卷废弃的电话线和几节干电池，在实验室的门窗内侧布设了一套简易的断路报警器，用细铜丝在门框和窗框上绕成闭合回路，连接干电池和一只从旧电话机上拆下来的振铃。
只要门窗被从外部打开，铜丝断裂，振铃就会立即响起。
他把报警器调试好之后试了几次，确认灵敏度足够，然后才坐下来开始收拾那些核心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