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面画着一枚经过改装的弹头剖面图：以穿甲燃烧火箭弹为基础，将原有的战斗部替换为一个装填白磷和橡胶碎块的混合燃烧剂包，弹头撞击目标后延迟数秒引燃，燃烧剂将在小范围内产生持续而猛烈的火焰。
高温足以焚毁实验室器皿和病菌培养容器。
“白磷和橡胶碎块兵工厂都有库存，”陈靖宇抬起头来，“弹体可以连夜改装。问题是不知道目标在哪里。”
赵刚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总部的专线口，口述了一份加密电报。
他措辞简洁，将俘获口供和电文侦察结论一并呈报，请求总部设法查明“菊水”部队在阳泉境内的具体驻地和实验室位置。
放下听筒后他补了一句：“最快也要明天天黑才有回音。”
陈靖宇没有等。
他转身走进关押俘虏的院子，把那名叫铃木的日军少佐从临时羁押的柴房里带到了审讯室。
他没有问第二次，铃木在引导性的审讯下交代了“菊水”部队与太原防疫给水部之间的通讯频段以及联络暗语的基本格式。
陈靖宇把这些信息记录完后回到团部，坐在那部缴获的电台前，把频率拨到了铃木供出的那个波段上。
一个会日语的俘虏兵被带到了电台前。
他是东北人，在日军通讯队当过两年兵，日军口音学得极像。
陈靖宇将拟好的假电文交给他，电文不长，落款用的是铃木本人掌握的一组发信人识别码，内容称侦察机在阳泉西北四十公里处的山坳中发现疑似八路军兵工厂的迹象，附有坐标，请示“菊水”部队变更原定投毒计划，优先摧毁该设施。
电文的措辞与日军作战通讯的一贯语感高度还原，格式与铃木交代的通讯流程完全一致。
电键声在地下室中响起，短促而有规律，消失在夜空中。
第二天清晨，陈靖宇刚刚在车间的条凳上合眼不到一个时辰，通信员就掀帘子撞了进来，把他从浅睡中惊醒。
一份截获并破译的日军回复电文送到了他手上。
“菊水”部队已决定派遣一支小规模技术分队，携带部分菌液样品，前往电文所指坐标核实情况，并准备在核实后引导航空兵实施毁灭性轰炸。
陈靖宇站在车间门口把电源线拔了，将改装好的燃烧弹头逐一检查完毕，然后拿着电文纸走进团部，把纸往桌上一放。
他还没有开口，李云龙已经抻头看到了纸上那几行字。
李云龙猛一击掌，巴掌拍在膝盖上发出一声脆响：“就这么干！这回老子要让狗日的细菌还没出笼子就连窝端！”
赵刚从桌边站起来，看了一眼地图上被铅笔圈出的那片坐标，正是虎头岭以西一处独立的野山坳，四周高中间低，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进出，地形与秋季攻势中伏击黑田特工队的战场极为相似。
他在坐标旁边画了一个圈。
新的伏击圈已经定下来了。
陈靖宇是在第二天的夜里赶到总部的。
赵刚派出的接应小队在封锁线的边缘等了他将近两个时辰。
接应小队是从侦察排里抽出来的老手，带队的是王老虎，他们在日伪军两道封锁线之间的夹缝中找到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干河沟作为通道。
陈靖宇跟着他们翻过两道土坎，爬过一段长满荆棘的陡坡，在午夜前后总算进入了总部驻地外围的安全区域。
他的军裤在爬坡时被荆棘刮破了好几道口子，手掌上也被碎石划出了几道血痕，但他全程没有停下来处理伤口，走路的频率一直没有放缓。
总部驻地的院子里亮着灯。
陈靖宇被直接领进了会议室，一间砖石砌成的平房，墙上的石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一块块黄土坯。
屋里坐着的几个人的表情在油灯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凝重。
他把那几份材料逐份摆到桌面上，黑田特工队的后续审问记录、王慕庐从雷达站截获的电文翻译稿、“菊水”部队的运输路线和驻地坐标、那本野战日志中夹着的写了“特号作战”字样的纸片。
他在桌边站着，没有坐下来休息就开口做汇报。
他把这些证据串联到一起，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链，日军派出的不仅是一支携带培养菌液的部队，而且是一整套从前线实验室到水源投放的实施体系。
从截获电文的加密级别和通讯频率分布来看，阳泉的“菊水”部队只是其中一个节点，其后方还有太原“防疫给水部”本部在持续供应菌株和跳蚤。
如果不在此之前将阳泉的节点拔除，病菌将沿多条水道同时向根据地腹地扩散，届时即便组织再严密也难以控制蔓延范围。
他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有人放下了手里正在划燃的火柴，让它自己烧到了尽头；
有人把叼在嘴里的烟卷取下来按在桌沿上摁灭，却没有再点上。
那几份摆在桌上的材料在油灯的光线下摊开着，上面的日文字迹和手绘的地图标记清晰可见。
副总指挥坐的位置正对着门，手里的搪瓷缸子在桌上放了又端起来，最终还是放回桌上没有喝。
他环视了一圈围在桌边的人，以不容置疑的口吻给出了指示：授权陈靖宇就地组建临时防疫小组，所需的人员和物资从总部直属队和各团抽调配给，所有参与单位必须无条件配合。
他随即点了一名后勤参谋现场记录，为防疫小组开具调配命令，并盖上了总部的大印。
陈靖宇领命之后没有在会场多停留那一盏茶的时间。
他拿着那张盖了红戳的调令纸，转身走进隔壁用作临时办公室的一间小屋，弯腰将地图在被炮弹箱搭成的桌面上完全铺开。
地图的覆盖范围包括阳泉以西和正太路两侧的所有村镇和河流分布。
赵刚提着一盏马灯跟了进来，把灯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坐在他旁边，摊开笔记本准备做记录。
陈靖宇的目光从地图左上角开始，沿着阳泉北侧一片标有等高线的地形区域移动。
他将脑中的医学知识和日军在二战期间常用的细菌战手段逐一做了对比和筛选。
最终，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三个不同的片状区域上方，点出了三个词，霍乱、鼠疫、伤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