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摇柄转速逐渐提高,陶罐内的盐水开始泛起细密的气泡,从液体底部向上翻涌。
氯气的刺激性气味开始逸散出来,陈靖宇蹲在陶罐旁边,用手扇了一下罐口上方的空气,凑近闻了闻,确实是氯气。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那根用作阳极的碳棒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崩裂声,整根碳棒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电极碎片落入盐水中,反应戛然而止。
刺鼻的氯气从敞开的罐口涌出来,陈靖宇被呛得弯下腰剧烈咳嗽了好一阵,眼眶都被刺激得发红。
他蹲在原地缓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被熏出来的眼泪,然后站起来把那根崩裂的碳棒从陶罐里捞出来,放在地上端详了一下断裂面,碳棒的石墨结构不够致密,在电解过程中局部过热导致热应力超过了材料本身的强度极限,直接崩开了。
他重新取了一根碳棒,调整了盐水的浓度,将原先的浓度降低了一些以减小电解电流,同时用细麻绳在碳棒的表面紧密缠绕了一层作为加强层,再用桐油灰将麻绳与碳棒之间的缝隙全部密封填实,确保碳棒在发热时麻绳可以帮助分担一部分热应力。
他把重新处理好的电极装回陶罐,调整位置,重新接好导线。
第二次试验,碳棒没有崩裂,但盐水的浓度调整后反应速率明显下降,气泡的产生量和速度极低,几乎看不到明显的电解反应。
他重新验算了食盐水的电导率与电解效率之间的关系,又将浓度调回原始值附近,在电极的深度和极间距上做了微调。
从那天上午到深夜,他把同样的一套流程反复试验了整整十一次。
碳棒崩裂过三次,竹管接口漏气堵了两次,导线接头短路一次,盐水的配比也因浓度不合适调了数次。
最后一次,第十一次试验,他接通电源后,没有急着观察反应状态,而是退后半步,看着陶罐中盐水的表面。
气泡从液体底部持续稳定地翻涌上来,黄绿色的氯气从竹管的末端缓缓逸出。
他拿起一根火柴凑到竹管出口处,火柴的火焰在接触到氯气时立刻改变了颜色,呈现出一片明亮的黄绿色光焰,证明氯气的浓度和纯度都达到了合格反应的要求。
他用一根细竹管接在气体导出管的末端,小心翼翼地将竹管的另一头插入一只盛满石灰水的大木盆中。
黄绿色的氯气缓慢地通入乳白色的石灰水中,经过一段时间的持续通入反应,乳白色的混浊液中开始逐渐析出淡黄色的沉淀物。
沉淀物沉淀到盆底后,他用一块纱布过滤,将滤渣摊在一只粗瓷碟里,放在木炭炉的余温旁慢慢烘干。
水汽散尽后,碟子底部留下了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漂白粉。
他用手捻了一点,在指尖搓开,粉末的质感细腻,氯气的气味淡淡的。
他没有停歇,端着小瓷碟,从屋外的水井旁舀了一碗浑浊的井水,又在其中加入了少量从田边收集的腐烂植物残渣和泥浆,让那碗样品中的微生物浓度足够高。
他用一根干净的竹签挑了一小撮漂白粉撒入污水样中,用竹签搅拌了一下。
大约半小时后,他用一支从王慕庐那里借来的简易显微镜观察了那碗水样,视野中密集蠕动的小点已经全部静止不动,大部分已经看不到了。
微生物在半个钟头内被杀灭了。
工棚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声音不大,因为所有人都记得这是需要保密的防疫工作,但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压住了大半声量的叫好和拍腿声在工棚里此起彼伏地响了好一阵。
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旁边人的后背,有人蹲下去捏了一把地面上的土,有人扶着工作台的边缘长出了一口气。
陈靖宇把显微镜放到桌上,手扶着桌沿想站起来,膝盖却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往侧面软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他的嘴唇发紫,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浅,长时间在氯气环境中反复进出,尽管每次都尽量屏气、每次暴露的时间也刻意控制在很短的程度,但多次累积的低剂量吸入仍然让气管内壁和肺部末端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刺激性水肿反应。
他坐在地上,后背靠在装碳棒的木箱上,头微微仰着,眼睛半闭,嘴唇在微弱翕动着,像是在念叨漂白粉产量的工艺参数。
工棚里那几个还在欢呼的人猛地安静下来,看到他的状况,有人直接丢下手里的工具,有人从门框边转身跑出去喊卫生员,有人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拉起来。
陈靖宇靠在木箱上,摆了摆手表示没事,但他的嘴唇颜色和急促的呼吸频率让周围没有人敢真的放松下来。
卫生员拎着急救箱一路小跑冲进工棚时,他已经能自己坐直了,正端着一缸子凉水慢慢喝。
他和卫生员交流期间语气平稳,反复告知自己不需要抬走,只需要透气。
他喝完水把缸子放在地上,扶着木箱重新站起来,在小范围内走动两步以确认自己已经可以正常站立,没有倒下。
手下面那碟淡黄色的漂白粉还没有来得及装瓶,已经被用油纸小心地包好,放在了干燥的架子上。
漂白粉的小批量生产很快从试验阶段转入了流水作业。
陈靖宇把工棚划分成三个区域:制氯组负责电解食盐水产生氯气,吸收组负责将氯气通入石灰乳制备漂白粉,包装组负责将干燥后的漂白粉用油纸分包密封。
每组由他亲自培训过的骨干带领,所有操作流程都写在纸上贴在工棚的墙壁上。
制氯组的核心是四只陶罐并联组成的电解槽阵列,由一台改装过的水力发电机持续供电,比起最初用手摇发电机供电时的磕磕绊绊,产量和稳定性都有了质的提升。
陈靖宇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完全恢复。
气管里残留的刺激性水肿让他的呼吸声带着一种轻微的嘶哑感,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忍不住咳嗽几声,他的体重在那些天内掉了不少,眼窝凹陷,两侧颧骨的轮廓在脸上清晰地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