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封工艺有问题，装弹后静置时间太长，空气渗进去了。下次装完后要充填惰性气体保护，或者在装配前对白磷做稳定化处理。”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技术问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某道工序该调一下参数。
赵刚看着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工棚。
片刻之后他端着一盆凉水和一卷纱布走了回来，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
陈靖宇在接下来的两天内连续改进了战斗部的设计，将内层装药罐的接缝处由咬合改为焊接，在装填完成之后向内层注入少量熔化后的石蜡作为隔绝层，降低了白磷与空气接触的可能性。
设计定型后，他带着改进完毕的六枚弹头进行了三次地面试射。
最后一次试射选在了一片荒草地上。
火箭弹拖着尾焰飞抵目标区域上空后弹头起爆，白色的燃烧剂在空中散开，形成一片覆盖范围相当大的火雨，附着在地面上后持续燃烧，火焰呈现出明亮的黄白色。
试射结束后，他走到靶区中心蹲下来查看效果。
那片荒草地在燃烧后化作了一地焦黑的灰烬，地面被高温烧成了一片干裂的硬壳，有些地方的泥土表层已经烧熔后重新凝结，呈现出类似陶质的纹理。
六枚火箭弹被整齐地固定在特制的板车发射架上，列装完毕。
陈靖宇站在板车旁边，卷起袖口检查弹体固定情况时，露出了小臂上几片红肿的皮肤，那是几次接触磷蒸汽后留下的痕迹，红肿的斑块边缘清晰，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起小水泡。
卫生员端着药箱跑过来，抓起他的胳膊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就要拉他去上药包扎。
陈靖宇把手抽回来，说了一句没事。
卫生员不依不饶地拦在他面前：“陈技术员，你这手再不处理，感染了会烂到骨头的。”
陈靖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些红肿的斑块，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话：“这东西只有我会调风偏。我不去，万一把火烧回自己人身上，谁担得起。”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片红肿，然后弯腰拎起一只工具箱搁在板车的边缘，检查了一下背带长度是否合适，固定牢固后转身走回工棚去取剩余的备件和引信。
月黑风高。
三辆挂满伪装树枝的骡车在侦察排的护送下，沿着山路向阳泉城南的方向无声行进。
骡子的蹄子上裹了厚布，走在碎石路上只发出沉闷的轻响。
车上架着的火箭筒发射架用油布遮盖，外观与普通的骡马车没有区别，但每一辆车都载着两枚改装完毕的白磷燃烧弹头。
陈靖宇坐在头辆车上。
他穿着一件灰布军装，袖口放下来遮住了手臂上那片红肿的皮肤，但手臂内侧与车厢板接触时，轻微的摩擦仍然让他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手里攥着一只巴掌大的简易风速计，一根鸡毛绑在细线上，线的一端系在一截短木棍上。
他用这个小装置每隔一段时间就举起来测一下风向和风速，在心里默默推算风偏修正值。
北风，风力不大，方向稳定。
对发射阵地来说，这是最理想的条件，位于上风口的阵地在火箭弹发射后，即便矿井内有毒烟或菌尘逸出，也会被北风吹向敌人控制区的方向，不会倒灌回自己人身上。
赵刚原本不同意他随队出发，在团部门口拦了他一次。
陈靖宇没有争执，只站在那里，等赵刚说完，然后说了一句：“风偏参数只有我算过，临场换人，角度偏一度，弹着点就会偏出几十米。”
李云龙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袋听完了这段对话，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说了一句话：“这小子倔得像驴。让他去，多派几个好手护着。”
赵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拦。
队伍在深夜抵达了距煤矿大约二里处的一座小山包。
陈靖宇从车上跳下来，蹲在地上观察了一下山包周围的地形，地势略高于周围的谷地，与煤矿入口的方向之间没有显着的地形遮挡，又恰好处于上风方向。
他从背囊里取出那只土制水准仪和量角器，架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开始测量发射阵地与煤矿入口之间的水平距离和高差。
测了几组数据，在心里反复核算了两遍风偏修正值，然后站起来，指挥战士们将三辆骡车调整方向，使车头指向煤矿入口的方向，按照他的标记将每辆车的发射轨道支撑起来。
李云龙带着警卫班在后方警戒，没有进入发射阵地。
赵刚则在阵地侧翼的洼地里架起了步话机天线，负责与侦察排和后方保持联络。
煤矿的入口在半里之外，月光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
洞口周围没有明显的灯光，没有哨兵的影子，安静得像一座死矿，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安静下面藏着什么。
那些在黑暗中豢养的鼠群和跳蚤，培养罐里的菌液，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兵。
陈靖宇蹲在发射阵位旁，一一将六根点火线用细麻绳连接到发射筒尾部的点火孔中。
捆扎每根绳结时手指的力度都很均匀。
他把所有点火线汇总到他手中握持的一根引火棒前端，用利刃切齐了线头的长度，然后在引火棒的末端固定了一块已经点燃的炭块，炭火的红光在不远处微微闪烁。
他在发射阵位前最后校验了一次发射筒的仰角和方向，用那架土制水准仪复核了一遍。
确认所有参数都符合他在出发前推算的结果后，他站起来，转身对一旁的侦察排长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跟着风的翅膀，送这帮畜牲上西天。”
他蹲下身，将引火棒前端的炭火凑近了点火线。
第一根引信被点燃发出的嗤嗤声比众人预想中要轻。
引信线头的火光沿着细麻绳的捻向迅速蔓延，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六道引信依次被炭火引燃。
陈靖宇没有直起身来，以蹲姿迅速后退了几步，退到在发射阵位侧面的安全距离之外，蹲在一块大石头的后方，目光越过石头上沿，看着六道火线向前方那些指向暗处的发射管方向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