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尉的目光从墙上的裂缝移到桌上那根香烟上，又移开，过了一会儿，又移了回来。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带着失血后的虚弱，但条理还算清晰。
骷髅大队只是华北日军向国内请调的“技术试验部队”，主要任务是测试德械装备在华北山地战场的适应性，mG42在高寒和沙尘环境下的故障率，机械化步兵在山地推进的协同效率，都是他们需要采集的数据。
他只是一个通讯兵，但大队部的作战会议上他值听过几次部署。
根据他在通信室里捕捉到的联队级电文往来的碎片，在这支试验部队身后，至少还有三个联队以上的精锐兵力正在陆续入关集结，目标指向非常明确，拔掉独立团这颗眼中钉。
赵刚继续追问了几个关于后续部署的问题，少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只是低层通讯兵，上面的调动序列他接触不到。
但他又抬起头来，补了一句话。
他说他在太原转运站休整时听后勤部的一个军曹提过，日军在太原已经设立了一个专门的分析机构，负责研究八路军的新式兵器。
“机构叫什么？”陈靖宇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插话。
少尉看了他一眼，回忆了一下，用日语说出了那个全称的发音，“反陈靖宇兵器研究班”。
主官是从关东军调来的川岛大佐，黑田的师弟，曾在德国留学专攻爆炸力学和引信技术。
他到太原后在车站扔下行李就去了野战仓库，调取了历次交火中被击毁的八路军兵器残骸样品。
据说他扬言三个月内破解独立团所有的新式武器，并要让八路军自食其果。
审讯室安静了一会儿。
赵刚把桌上那根香烟推到了少尉面前，站起身来，走出了柴房。
深夜，团部的油灯下，陈靖宇坐在长凳上，把从少尉口中得到的情报完整地复述给了李云龙和赵刚。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提出了三项建议：兵工厂外围的伪装和警卫必须立即升级，所有核心设备和在黑索金车间未完成产线上的原材料应在两天之内转移到铁蜂谷深处更隐蔽的山洞中；
“雷神”定向雷以及黑索金混合炸药的使用必须建立严格的请示制度，前线部队用完后的残余弹壳和引信残件要回收，严防日军在战场遗迹中获得完整样品进行结构反推；
技术人员集中在核心区域之后，应仿照后方机关的分层隔离模式，制定一套人员进出的身份校核流程。
李云龙听完之后从门槛上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朝赵刚抬了一下下巴。
赵刚已经摊开纸张开始起草具体的执行方案了。
陈靖宇坐在灯影里没有再开口。
窗外的夜色中，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道微弱的亮光正在缓慢移动，看不出来究竟是远处村落的灯火还是什么东西的轮廓。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片刻，然后低下头，把目光收回到自己面前的桌面上，不再分心去猜那个方向到底有什么了。
太原城内一处森严的院落，门口挂着“华北方面军兵器研究部”的木牌，院墙比周围的民居高出一截，墙头上还拉着一道铁丝网。
正房被改造成了一间工作室，桌面上散落着一堆从战场上收集来的碎片，几块弧形的铸铁残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种爆炸装置的外壳上崩下来的；
一堆大小不一的钢珠，有些表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一小包炸药残渣，颜色灰白，边缘渗透着一层淡淡的油渍。
川岛大佐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块最大的铸铁碎片，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断口的纹理，然后放下，又拿起一颗钢珠在指尖上捻了捻。
他脸上的表情平静，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已经让工厂照着碎片的弧度试铸了好几批外壳。
翻砂模具做了一批又一批，但废品率高得惊人，铸铁的弧度和厚度与原品稍有偏差，装药后试爆时要么壳体根本炸不开，炸成两瓣落在地上，要么钢珠向四面八方无规则乱飞，完全谈不上定向抛射。
他让人把缴获的炸药残渣送去化验室做了两次成分分析，结果都显示这种炸药的主要成分与他熟悉的tNt和硝铵炸药相近，但其中混入了一种目前在华北日军的化学实验室中无法分离和确认的稳定剂成分。
这种添加剂的存在使得炸药在爆炸时的能量释放曲线发生了偏移，呈现出一种他此前没有记录过的爆轰特征。
川岛把那块铸铁碎片放回桌上，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把面前那堆碎片和钢珠推到一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他写完之后停了一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摔在地上。
他站起来，对一直站在门边的副官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通知特高课，派便衣队渗透进去。要么抓一个活的兵工厂技工回来，要么弄一具完整的雷回来。否则军部问责的时候，我不会一个人扛。”
副官立正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院子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响，很快驶远了。
川岛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摊散落的铸铁碎片和钢珠，没有再说话。
篝火在驻地中央的空地上烧得正旺，火舌舔着夜空，将周围战士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缴获的日军罐头和清酒被搬了出来，有人用刺刀撬开罐头盖子，把里面的牛肉和豆子倒进几只大铁锅里，架在篝火上加热，香气在夜风中飘散开来。
战士们围着火堆坐了好几圈，有人端着粗瓷碗，有人直接拿着缴获的军用水壶，互相碰着喝。
清酒的味道淡，但在这种氛围下，喝的就是那股子痛快劲儿。
李云龙端着碗在各圈人之间来回走动，不时停下来与某个营长或连长碰一下碗。
他的脸上挂着笑，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舒展，骂骂咧咧地跟人碰着碗底，讲两句粗话，惹得周围的战士一阵哄笑。
走到陈靖宇面前时，他不由分说地把一只粗瓷碗塞进陈靖宇手里，碗里的清酒晃荡着差点洒出来。
“喝一口。仗打完了，别老绷着个脸。”
陈靖宇被硬拉着喝了两口，酒液入喉时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和辛辣，他的脸颊在火光中泛起了一层薄红，但他没有推辞，把碗里的酒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