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在棚屋门口站了很久。
夕阳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投影在坡地干裂的黄土上。
他没有多问井上什么，但在他送走井上后，转身走向团部时，已经嘱咐了通信员去传话，夜鹰队，每一个队员，从今天起，都必须把一种特定步态的识别纳入训练内容。
那个人左侧膝盖有旧伤。
他在任何地面上行走时，左腿落地和离地的节奏都有一个只能用眼力和经验去辨识的记号。
他能够通过加快步频去掩饰它，但在真正的追踪和暗杀中，一个人不可能整夜保持高度紧绷的步态控制，那个记号，总会在某一刻浮现出来。
消息是陈靖宇亲自通过那条双重间谍渠道放出去的。
渠道的源头是一个在太原城里开杂货铺的中间人，表面上是日军宪兵队的物资供应商，背地里则隔一段时间向根据地提供一些半真半旧的消费品情报，借此换取通商的便利。
他不知道自己真正服务的对象是谁，但陈靖宇清楚，这个局已经布了相当一段时间。
他要的，就是让黑田在情报中“恰好”听到一个消息：独立团兵工厂将在三天后于陈家峪召开为期三天的“高级技术会议”，届时所有核心骨干都会到场，讨论下一阶段火箭弹的改进方向。
陈家峪是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村落。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坐落在一道东西走向的狭长山沟里，南北两侧都是坡度较陡的山梁，村东有一条干涸的溪沟直通山外，村西则是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蜿蜒着通向更深处的群山。
这里不是兵工厂的所在地，陈靖宇也从没有在这里开过任何一次技术会议。
但那个杂货铺老板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有人出高价买这条消息，而他负责把它卖出去。
消息放出去之后的两天里，陈靖宇没有做任何异于平常的事。
他照常去工棚检查各组的进度，照常去后山看井上的恢复情况，照常蹲在试射场边记录测试数据，直到启程去陈家峪的那天凌晨。
夜鹰队提前一天进入村子，后续人员则在晚上分批抵达。
赵刚带着一批干部挨家挨户地敲门，让老百姓收拾好细软和干粮，趁天黑转移到后山的一个隐蔽山洞里。
临行前，赵刚在会场里做完最后一次检查，确认了窗户的遮光布和桌面物品的位置。
他走之前，在会场的长条桌上故意摆了几张画废的图纸，上面画着几根火箭弹的弹体剖面线条和一些潦草的计算公式，旁边的砚台里还有大半汪没干的墨汁。
又在图纸旁边放了几只空弹壳，弹壳的底部还带着发射后的熏黑痕迹。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会议中途暂时离开的样子。
又过了半个时辰，村口方向，路面上那些通常的动静声都消失了。
陈靖宇蹲在村子东南角一座二层土楼的屋顶上。
他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夹袄，与夜色中的瓦片几乎融为一体。
他把那只改装过的红光电筒挂在胸前的纽扣上，电筒的开关用一根细绳连到手腕上，拉动细绳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开电源。
夜风从河谷的方向吹上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他早已熟悉的深秋草木枯萎的气味。
他把后背靠在一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梁上，对着通讯绳下达了他今夜唯一的口令，声音像一根松针落进棉花垛里，轻得让人几乎疑心根本没有声音发出：“等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没见我的信号不准露头。一个也不准。”
耳机里传来接二连三的短促敲击声，那是夜鹰队员们的回应信号，每一声都干脆利落，像石子入水，在短暂的波痕之后回到了无边的寂静里。
远处山脊线上，今夜没有月亮。
子夜，陈家峪。
陈靖宇蹲在那座二层土楼的屋顶上，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
他面前的视野覆盖了村口那条干涸溪沟与村巷入口之间的大片区域，如果有人从外部渗透进来，这里是最快接近会场正门的路径。
冷风贴着山脊灌下来，把他身边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吹得频频点头，但在风声之下，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石块被靴底轻轻拨动的响动。
那声音极轻，混在风声中几乎无法分辨，如果不是他提前清除了村口路面上所有可能发出异响的碎石和枯枝，连他自己都可能忽略过去。
他慢慢抬起右手，用拇指在红光电筒的开关上轻轻搭了一下，没有按下。
村口的阴影中，一个比夜色更深的轮廓贴着墙根浮现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共十二个，以单列队形沿着墙根的阴影向村内推进。
他们的脚步极轻，每一步落地前都先用前掌试探性地触地，确认没有松动的石块或枯枝之后才将重心移过去。
绕过哨位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如果不是陈靖宇提前在几处必经之路上用细灰线标定了参考线，他甚至无法确定那些人影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十二个黑影在会场正门外停了一下。
领头的那个人打了一个手势，两个人影迅速贴近门两侧，一人用刀尖插入门缝轻轻拨开门闩，另一人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快速向内扫了一眼，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们鱼贯而入，动作依然保持着同样的静默节奏。
走在最前面的人推开会场的木门时，他在门槛处绊到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线末端连着一枚触发式绊发雷。
不是杀伤雷，是一枚照明发火雷，雷管内填充的白磷和铝热剂混合物在受压瞬间爆燃，喷出一团令人眼前一亮的白色火团。
突然的白光在一瞬间撕破了整个会场的黑暗。
不需要任何口令。
在同一瞬间，会场两侧墙根下的钢珠定向雷被同步引爆，引爆线不是与绊发雷物理连接的，而是与那团白火的燃点连锁。
当白磷火团触及墙根引信接口处的易燃封条时，两枚定向雷在不到半秒的时差内同时炸开。
上千颗预制钢珠在定向板上被炸药的推力推动，呈扇面从两侧向室内的空间横扫。
钢珠击穿木板、土墙和人体组织的声响混杂在爆炸声中，形成了一种无法通过耳道过滤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