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地下党的一名内线在仓库管理处的废纸篓里找到了一张被撕碎后又拼回来的调拨单，上面记录了一批弹药的编号，编号前缀与常规弹药完全不同。
那位内线冒着暴露的风险把编号抄了出来，连同仓库周边警卫密度的异常情况一起发了出来。
赵刚把电文拿到团部的时候，脸色比平时难看了几分。
陈靖宇看完电文，没有说话。
他把电文纸折好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前几天说的那件事，已经不是预测了。”
他说的“那件事”，是指那枚芥子气炮弹。
就在赵刚接到北平情报的同一天，独立团防区的侧翼阵地遭遇了零星的毒气袭击。
日军在夜色的掩护下向阵地前沿发射了几枚小口径毒气弹，弹体落点在战壕前方的开阔地带，没有造成直接伤亡，但毒雾顺着夜风飘向阵地时，有七八名战士因为缺乏防护而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呼吸道刺激症状和皮肤红肿。
幸好夜风的风力不大，毒雾很快被稀释消散，没有酿成大范围的伤亡事故。
但这几个伤员的出现，足以说明一件事，毒气战已经不再是潜在的威胁，而是已经发生的现实。
当天下午，团部紧急会议在三面墙被沙袋加固的掩蔽部里召开。
各营营长、教导员、参谋长挤了满满一屋子。
有人蹲在弹药箱上，有人靠在土墙上，没有人坐下，空气闷热混浊。
陈靖宇站在地图前面，把那枚芥子气炮弹的描述和北平地下党的情报放在一起，没有铺垫，直接展开。
他从弹体的特征说到毒剂的杀伤机理，从现有防护装备的缺失说到一旦日军大规模使用毒气弹，独立团将面临的后果。
他的话像一把手术刀，每一句都切在最关键的位置：“如果日军在接下来的一次大规模进攻中同时使用芥子气和催泪性毒剂进行火力覆盖，独立团现有的防护能力不足以支撑三个小时的持续作战。失去了防护力的部队，在毒雾环境中的战斗减员率可能超过七成。”
屋里没有人说话。
几个营长的脸色从正常的黄褐色变成了灰白色。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盯着自己面前的泥土地面一动不动。
李云龙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用力在桌角上磕了两下，火星溅落在泥土上。
他没有站起来，但声音大得让整个掩蔽部都震了一下：“狗日的！老子从苏区打到陕北，从陕北打到太行山，什么阵仗没见过！小鬼子打不过了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们不要脸，老子还要命！各营听着，”他扫了屋里一圈，“从今天起，所有缴获的弹药，不许任何人私自带回去。谁要是敢私自往阵地上搬没检查过的炮弹，老子先撤他的职，再送他上军事法庭！”
赵刚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一直没有说话。
等李云龙骂完，他走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陈靖宇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你那个简易面具的方案，之前做过样板，现在要量产，材料够不够？工艺上有没有什么卡壳的地方？”
陈靖宇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开中间折角的一页：“面罩主体用缴获的日军胶皮雨衣裁剪拼合，缝合处用桐油密封。滤毒罐外壳用铁皮卷焊，活性炭用核桃壳和杏核壳混合干馏制取，石灰就地取材。过滤效率我测过，对日军现役的催泪性毒剂和窒息性毒剂的过滤时间能维持在十五到二十分钟。十五分钟，足够部队在毒雾环境中完成一次紧急机动或者反击。”
他顿了顿，合上笔记本：“三天。三天之内，我给全团每名一线战士配发一副简易面具。”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老兵的判断力在起作用，他看人从来不只是听对方说了什么，而是看对方说这话时眼睛里的光是否还在。
他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立个军令状。”
陈靖宇没有犹豫，说了两个字：“我立。”
当天晚上，技术班在兵工厂旁边的空地上用几块门板和两盏汽灯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化学检测台。
检测台的台面是一块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钢板，被磨平后铺上了一层白布。
台面上摆着几排试管、一只带刻度的小天平、几瓶用回收的酒瓶盛装的检测试剂，旁边还挂着一卷从日军军医包里翻出来的医用纱布。
陈靖宇蹲在台子前面，用铜丝绕了几个小圈当作样品架，又把几块滤纸裁成小条浸入反应液里制成试纸，晾干后收在一只干净的铁皮盒子里。
他教技术班的战士如何操作，用刺刀从弹体上刮下少许粉末或液体样品，放入试管，加入检测试剂，观察颜色变化。
第一批被抬上检测台的是上一轮战斗中缴获的一批九二式步兵炮弹。
弹体外表干净，编号清晰，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杀伤爆破弹。
技术班的战士按陈靖宇教的步骤，小心翼翼地用钢锉在弹体连接处锉下少量金属粉末，放入试管，加入检测液。
试管里的液体没有变色，战士抬头看了陈靖宇一眼。
“这批没问题。”陈靖宇说，“换下一批。”
第三批被抬上来的是几发从日军遗弃的弹药箱里搜出来的迫击炮弹。
弹体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防锈油，陈靖宇用布擦掉油层，在弹体底部找到了一处极细的刻痕，是一组很小的字母和数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铅笔把那些字母和数字描在纸上，然后拿起一把小锉刀，在弹体侧面轻轻锉了几下。
金属粉末落入试管的一瞬间，试管里的无色液体像是被激活了一样，先是变成了淡黄色，然后迅速转为浅绿色，最后在试管底部沉淀出一层暗绿色的絮状物。
陈靖宇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把试管举到汽灯下，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沉淀物的颜色和质地，然后放下试管，拿起一卷纱布把弹体重新包好，在上面绑了一根红布条作为标识记号。
他转过头，看着围在检测台周围的技术班战士和自己的学徒们，声音不高，语气平稳，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这批弹，不能入库。标记清楚，单独存放，等我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