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人,全部是赵刚从工兵和防化排里亲自挑选的,至少三年以上军龄、识字、手稳、有夜间独立行动的经验。
通知下达之后,所有人被集中到一间临时腾出来的窑洞里。
陈靖宇站在一块用木板临时架起的黑板前面,手里攥着一截粉笔,面前摆着几件他连夜准备的东西:一只他拆开又重新组装过的离心机剖面模型、一只从日军化工设备手册上临摹下来的反应釜结构图、几截标注了不同直径和壁厚的管路示意。
他用了两天时间给这十个人做高强度的技术识别训练。
他教他们辨认离心机,那些高速旋转的圆筒外壳上带有特殊的散热肋片和平衡配重块,与普通工业离心机在外观上有明显区别,操作面板上会标注转速档位和连续运行时间的限制;
他教他们识别反应釜的结构,生产重水所需的电解槽设备在外观上比普通化工反应器更紧凑,电极间距有严格的工艺限制,管线连接口的位置和数量也与常规设备不同;
他教他们分辨重水容器的特征,那些容器通常采用特殊的多层密封结构,外壁会涂有防腐蚀的特殊漆层,阀门组件比普通容器更精密。
他反复对照着实物和在图纸上标出的易混淆点做了区分登记。
最关键的装备是一套他亲手制作的简易辐射检测片。
他找出了医疗器材仓库中一台报废的x光机荧光屏碎片,将其切割后用黑纸包裹,再与一只自制的简易验电器组合在一起。
验电器的主体是一只用香烟罐改造的金属腔体,中心悬挂着一片剪成细长条的金箔,用细铜丝与外壳绝缘。
他把那几块裹着黑纸的荧光屏碎片小心地嵌在验电器外壳的开窗处,用焊锡沿开窗处的外框快速封了一圈,示意赵刚靠近,只要把窗口朝向疑似有放射源的方向,如果存在超过背景值的辐射,荧光屏会发出微弱的闪光,同时验电器的金箔片会因为空气电离而出现明显的偏转角度变化。
他演示了一遍,又让赵刚动手操作了两遍,确认他记住了判断阈值和操作方法。
赵刚把它装进一只内衬棉层的金属烟盒里,合上盖子,放入贴身衣袋中。
出发那天选在了没有月亮的夜晚。
十一个人全部换上了在敌占区不易引人注目的便装,粗布褂子、旧毡帽、打着补丁的裤子,背包里装着干粮和简易工具。
武器只带手枪和匕首,长枪一律不带,以免在通过封锁线时被人一眼看出军人身份。
微型相机和测绘工具被拆散后藏在雨伞柄、布鞋夹层和饭盒的双层底板里。
陈靖宇把一件用多层帆布和钢片缝制成的防刺背心从自己身上脱下来,递到赵刚面前。
背心的内侧衬布已经被汗水浸透又晾干,泛出一片灰白色的盐渍。
他把背心塞进赵刚手里的时候没有松手,拇指在背心的边缘按了一下,抬起目光时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政委,如果里面确实发现了脏弹或者正在运行的反应堆,别硬拼。把情报完整地带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赵刚把背心抖开套在身上,调整了一下系带的松紧,然后伸手拍了拍陈靖宇的肩膀。
他下手不重,但节奏很稳,像是把一种确定的份量压到他的肩头上:“放心。你在家等消息。”
他没有再多说,检查了一遍腰间的枪套和烟盒,转身朝夜色中早已列队完毕的那十个人低声说了一个字:“走。”
十一个身影在夜色中依次消失在村口那条土路的转弯处。
脚步声在干燥的路面上持续了一小段时间,然后逐渐融入夜风中,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陈靖宇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在那棵枝干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树影里,直到视线中那条土路完全融入了更深一层的黑暗,连偶尔反射月光的浮尘也彻底消失在路面上,他才转身往回走。
李云龙蹲在团部门口的石阶上,烟袋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火。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蹲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化侵蚀了多年的石像嵌在门槛与月光之间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落在村口方向那片已经完全融入夜色的土路弯道上。
那壶他平时每晚都要喝上几口的烧酒,在窗台上从满瓶到满瓶,一滴都没有动过。
调令送到独立团的时候,陈靖宇正蹲在兵工厂的车间里,和几个老工人一起调试新一批天雷火火箭弹的尾翼稳定度。
他的手刚摸到一块砂轮,通信员掀帘子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把砂轮放在工作台上,伸手接过来拆开封口,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是用钢笔写的,工整,简洁,没有多余的话:着令陈靖宇同志即刻启程,由专人护送前往延安,参与重要战略研判。
落款处盖着总部的印章。
他站在工作台前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从工具架上拿了自己的帆布挎包,转身走出车间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刚拆了一半的砂轮,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
李云龙在团部门口替他牵着一匹马。
那匹马是团里最好的一匹,油光水滑的皮毛,四蹄修长有力,平时李云龙自己都舍不得骑。
他站在马旁边,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攥着一截烟袋杆,没有点着,烟锅里的烟丝还没装,但他嘴里叼着空烟嘴,来回碾着,像是在嚼什么硬东西。
陈靖宇从兵工厂方向走过来,他上下扫了一眼,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插进腰带,一把将缰绳塞到陈靖宇手里,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那股特有的粗粝:“半个警卫排的人跟着你,沿途的交通站都打过招呼了。路上别磨蹭,到了延安别光顾着汇报,吃饱了再回来。”
陈靖宇翻身上了马。
李云龙伸手在马鞍后面捆扎好的帆布包上用力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它确实绑牢了,然后退后半步。
马车在陕甘宁的黄土路上颠簸了好几天。
沿途的路况时好时坏,有时在沟壑纵横的山路上绕行大半天,有时沿着河谷的平路走上一段。
白天赶路,夜宿交通站,换马不换人,一路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