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扶茶缸，就让它歪在桌上，任由水流到桌沿滴下，站在那里，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干！再困难也要搞出来！老子要让独立团每杆步枪都变成小炮！”
陈靖宇没有多话，卷起袖子，把图纸摊平在工作台上，开始细化加工图纸。
他在图纸上把杯状发射器的尺寸和材料要求逐项标定：发射器长度、锥孔角度、与枪口配合的卡榫位置和固定方式、发射器底部的厚度和局部加强筋的位置，全部用铅笔标注了公差范围。
兵工厂的几个老工匠闻讯赶了过来，围在台子四周，有人拿着卡尺在图纸上比划量取尺寸，有人在钢管堆里翻找出几段管壁厚度符合要求的无缝钢管段，架在车床上开始车制发射器的初坯。
院子里响起了锉刀和砂轮的声音，几个年轻战士主动跑来帮忙拉风箱，把炭火烧得呼呼作响。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村口方向由远及近地传来。
马蹄声在团部门口戛然而止，旅部通讯员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衣领上还带着从山路上卷起的尘土。
他几步跨进院子，在李云龙面前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旅部印章的加急命令递了过去。
李云龙接过命令拆开封口，低头快速扫了几行，看完之后仰起头来，笑了一声，然后把那纸命令往口袋里一塞，朝门外吼了一声：“传令全团，立即整装集结！”院子里原本就在忙碌的战士们抬头看向他，他站在台阶上腰板挺得像门炮：“总部已下达百团大战第二阶段作战计划，目标正太路沿线日军据点，三天内赶到集结点！”
院子里的气氛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瞬间被推到了沸点。
有人把手中的工具往工作台上一搁就开始跑向集合点，有人边跑边系武装带，有人回头朝车间方向喊了一句：“陈工，发射器样品回来我们再试！”陈靖宇站在工作台前，手里还握着那支给图纸标注尺寸的铅笔，看了一眼台面上刚车出大概外形的发射器初坯，然后放下铅笔，解开工作服的扣子，把它挂在工作台旁边的墙上，走向院子里已经集合完毕的队列，站到了队伍中间。
陈靖宇在院子里追上了正要出门的李云龙。
李云龙已经跨出了团部的门槛，腰间的驳壳枪在行进中拍打着大腿外侧，正在朝集合场的方向大步走去。
陈靖宇从侧面几步赶上去，伸手拦了一下他的去路，站定后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团长，正太路沿线大多是砖石炮楼和钢筋水泥碉堡，枪榴弹打步兵可以，但想轰开半米厚的砖墙，不够看。”
李云龙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陈靖宇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我需要三天。利用出发前的这段时间赶制一批加大装药量的攻坚榴弹，把铸铁外壳加厚，装药量比普通枪榴弹增加接近一倍。或者用集束手榴弹加铸铁外壳的方式，让步枪能射出土炸药包。结构上要重新调整发射器的锥孔角度和发射药量，保证推进力足够让重弹头飞到目标位置。”
李云龙听完之后没有犹豫，一挥手，嗓门大得把院子里几只在墙根下找虫吃的母鸡吓得扑棱着翅膀飞跑了：“你就可劲儿造！需要啥让后勤去划拉！老子的原则就一条，出发前弄出能炸开乌龟壳的玩意儿！”
他说完之后转身大步走了，留下陈靖宇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陈靖宇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李云龙那个宽大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然后他转身走回车间。
车间里的工匠们已经把那个杯状发射器的初坯从车床上取下来了，正在用锉刀修整边缘。
陈靖宇走到台前，把那张攻坚榴弹的新图纸铺开在原来的图样上。
他在摊开新图纸的同一瞬间，脑海中已有几个不同的技术路线同时开始运转，逐条进行排除筛选，在已有发射器基础上扩大装药容积是一种可行的方案，但威力增幅和投射效率之间的平衡需要重新校准；
另外设计一个更粗、专用于抛射炸药包的发射管是另一种选择，加工时间更紧张但能量密度更合适；
还有一种方案则是在现有结构上调整锥孔角度和发射药量，借助高仰角的大弧度射击路径让重型弹头以一种近似迫击炮的方式从高处倾泻到驻守据点的顶部。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迅速勾出了几个简图，手指压在刚画出的发射器剖面上，沿着锥孔的边缘重新描了一组修正尺寸，然后继续在下一张纸上分解那些待办工序的优先级顺序。
不论最后采用哪个方案，他都必须赶在独立团开拔之前拿出一套能让步枪射出炸药包的可靠装置，把这个想法从图纸变成能够塞进炮楼射击孔里爆炸的实物。
白石岭炮楼像一根毒刺，扎在根据地通往正太路方向的交通线上。
那座炮楼建在一个小土包上，砖石结构，上下三层，墙体厚实，射击孔开得小而刁钻，正好封锁了山脚下那条唯一的通道。
独立团已经连续组织了三次强攻，三次都被炮楼内交叉射出的机枪火力压了回来，搭上了十几个战士的性命。
王承柱扛着炸药包冲了两次，第一次冲到半路就被压制得趴在一个土坎后面抬不起头来，炸药包的白布扎绳被弹片划开了半截；
第二次他换了一条迂回路线，在距离炮楼不到四十米的位置被发现了，机枪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他人虽然滚进一条排水沟里躲过了一劫，但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滴，被卫生员强行按在掩体后面包扎。
李云龙蹲在前沿指挥所的战壕里，一拳砸在胸墙上，震得沙袋缝隙里的土簌簌往下掉。
他没有骂人，但他的沉默比骂人更压抑。
陈靖宇趴在他旁边的掩体后面，举着望远镜，从那座炮楼的底部一层一层地向上扫视。
他的视线在每一个射击孔的位置停驻一段时间，观察孔口的尺寸和形状，观察墙体砖石的砌缝方向，观察炮楼顶部是否有射击平台和观察哨。